面馆刚开门,年轻人就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孩,比他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年轻人推开门,侧身让女孩先进,然后跟着进来。他走到灶台前面,喊了一声林叔。
林渡从后厨探出头。他看见年轻人,又看见他身后的女孩。女孩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两只手攥着外套下摆,手指绞着布料。林渡放下手里的锅铲,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女孩的脸,又看了一眼年轻人。
年轻人低声说:“我同学。就是那个美容贷。”
林渡点了一下头。他拉开靠墙的椅子,指了指。女孩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坐下来。她坐下之后也低着头,盯着桌面,手指还在绞。林渡转身回后厨。他煮了一碗面,牛肉的,多加了一勺肉。端出来放在女孩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先吃。”林渡说。“吃完再说。”
女孩看着面前的面。牛肉切得厚厚的,码在面条上,汤是白的,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落在面汤里,溅出小小的波纹。她一边吃一边哭,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拿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又继续吃。年轻人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
吃到一半,女孩放下筷子。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林渡。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打我电话。打到我妈那。我妈有高血压。我怎么办。”
林渡站在灶台旁边。他还没开口,后门响了。陈默推门进来。他穿着那身深灰西装,公文包拎在手里,细边眼镜架在鼻梁上。他看见女孩,脚步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林渡。林渡点了一下头。
陈默走过去。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看着女孩,推了一下眼镜。“我帮你。”
女孩转头看着他。她大概是认出了什么——电视上见过,律所新闻里见过。她张了张嘴,说:“你是那个陈律师。”
陈默点了一下头。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又从内袋里抽出一支笔,笔帽拔开,按了两下。“先告诉我,哪个平台。”
女孩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翻到那个APP,递给陈默看。金色图标,名字叫“美分期”。陈默看了一眼,在笔记本上记下平台名称。然后他问:“借了多少。”
“两万。做鼻子。”
“到手多少。”
女孩想了想。“一万八。他们说扣了手续费。”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数字。他继续问:“分期多久。每期还多少。逾期之后什么情况。”女孩一个一个回答。她记得很清楚。每一笔她都记得。陈默一条一条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到逾期罚息那一栏,他停了一下,抬头问:“他们打电话给你妈了。”
女孩点头。嘴唇抖了一下。“打了好几次。我妈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欠钱了。我不敢说。我说是诈骗电话。她不信。”
陈默把笔搁在笔记本上。他推了一下眼镜,看着女孩。“美容贷年化超过百分之三百。违法。合同无效。我帮你起诉。”
女孩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泪止住了。她攥着纸巾,攥成一团,指节发白。她问:“能赢吗。”
陈默看着她。他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记得自己跳过桥。记得那天的风。记得水有多凉。记得母亲走的那天晚上他在医院走廊里哭。那些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那些东西留下来的东西还在。在骨头里。在某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我赢过。”他说。“我死过一次。”
女孩看着他。年轻人也看着他。灶台后面的林渡把锅盖盖上,汤的咕嘟声小了一些。后厨安静下来。女孩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了。她放下碗,看着陈默。
“我跟你去。”她说。
陈默合上笔记本,把笔帽扣上,放回内袋。他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女孩拿起来看,上面印着律所地址、电话、和他的名字。她看了一眼,把名片折好,放进牛仔外套最里面那层口袋。
年轻人站起来,把书包背好。他看了林渡一眼。“林叔,明天我来洗碗。”
林渡摆了一下手。“明天你们先去律所。面馆不急。”
年轻人点了一下头。他帮女孩推开椅子,两个人走到门口。女孩回头看了林渡一眼,又看了陈默一眼。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年轻人跟在后面,门铃响了一声,又静下来。
陈默站起来。他把公文包提好,看了林渡一眼。两个人站在面馆里。灶台上的汤还在小火煨着,锅盖边沿冒着白气。陈默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这面不错。”他说。
林渡把灶火关小了一些。“明天还来。”
陈默点了一下头。他从后门走了。林渡站在灶台后面,把女孩用过的碗收进水池。碗底空了,汤渣都没剩。他把水龙头打开,水流冲过碗壁。前厅里,沈岚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林渡。她没说话,只是拿起抹布,把女孩坐过的桌面擦干净。木牌挂在墙上,量力而借。四个字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地显着。沈岚擦完桌子,路过木牌的时候,伸手把牌子扶正了一点。然后她转身走进后厨,站在林渡旁边,帮他递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