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王胖子开了直播。他坐在家里那张旧沙发上,背景还是那面贴满便签的墙。便签上写着各种数字和名字,是他退钱时记的。他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胖脸凑近屏幕。
“今晚不讲课。今晚连线。”他说。“沈记者,你上来。”
沈岚的连麦申请弹出来。王胖子点了接受。屏幕分成两半,左边是他,右边是沈岚。她坐在电视台的化妆间里,西装还没换,背景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半间办公室。
“沈记者,”王胖子说,“讲讲新变种。”
沈岚点了一下头。她对着镜头,声音比平时在演播室里松一些。“最近出现几种新变种。培训贷,号称包就业,先培训后付款,合同里埋了服务费和违约金。美容贷,说零首付变美,实际年化超过百分之百。还有租房贷,让你签一年合同,贷款一次性付给房东,你按月还贷,中间退租,贷款还得接着还。”
弹幕开始滚。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往上冒。
“防不胜防。”
“我表妹就借了培训贷。”
“美容贷那个我见过,大学城旁边全是广告。”
王胖子看着弹幕,脸色沉了一下。他对着镜头摆了一下手。“我当年拉人头,你们别学我。”他说。“我推一个人拿五十块,推了一百三十七个。那些钱我一分没花,全退了。退完那天我在直播间哭了一场。哭完我想明白了,这钱不能挣。挣了睡不着。”
弹幕安静了一拍。然后一条弹幕飘过去,白色的字,很明显:“胖子,你债还清了吗。”
王胖子看着那条弹幕。他把镜头往旁边转了转,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清了。”他说。“做善事清的。一件善事抵一点,做了几年,清了。”
他站起来。沙发在他身后弹了一下。他把手机架在茶几上,镜头对着客厅中间。他穿着一件旧T恤,肚子把衣服撑得圆圆的。他往地上一趴,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
“今晚做一千个俯卧撑。”他说。“一个俯卧撑抵一块。做完这一千个,我今天的善行积分就够了。”
他弯下胳膊,身体往下沉,又撑起来。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他做得不快,每一下都数出声。肚子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额头上很快冒了汗。弹幕开始刷屏。有人说“胖子加油”,有人说“别做了明天腰疼”,有人发了一串问号。
王胖子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喘气声已经能从手机喇叭里听见了。他停下来,趴在地上喘了两口,对着镜头说:“你们别光看。跟着做。一个抵一块,做多少算多少。”
弹幕里有人发:“我做了五个。”紧接着又一条:“十个。”然后一条接一条:“十五个”“二十个”“我孩子跟着做了八个”“我妈做了仨”。王胖子趴在地上看着屏幕,胖脸贴着地板,汗滴在地板上。他笑了。笑完又撑着胳膊起来,继续做。
第二十一个。第二十二个。第二十三个。他的胳膊在抖,肚子贴着地,每撑起来一次都发出闷哼。弹幕还在刷,有人说“我做了五十个”,有人说“我做了三十个歇会儿”,有人说“我老公做了二十个趴了”。王胖子做到第五十个的时候,趴在地上不动了。他喘了半天,把脸从地板上抬起来,对着镜头说:“我不行了。歇一分钟。”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板上。天花板上的灯管照着他的脸。他喘着气,肚子一起一伏。弹幕在刷“胖子你才做五十个”。他摆了摆手,喘着说:“我胖。别比。做自己的。”
他躺了半分钟,又翻过来,撑着地板继续做。第五十一个。第五十二个。胳膊抖得更厉害了,汗把T恤湿透,贴在肚子上。弹幕开始刷“胖子别做了”“够了够了”。他不听。一个接一个地做。做到第八十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脸贴在凉地板上歇了几秒。然后继续。
林渡在面馆里看着手机。年轻人坐在他对面,也看着自己的手机。两个人看的是同一个直播间。年轻人面前那碗面已经吃完了,碗底只剩汤渣。他抬头看林渡。林渡看着屏幕里王胖子趴在地上做俯卧撑的样子。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废弃工厂门口等他的胖子。那时候王胖子手里攥着扳手,肚子比现在还小一圈。
王胖子做到了第一百个。他趴在地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对着镜头,喘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一百……先做一百……剩下的……明天补……”
弹幕刷了一片“一百个够了”“胖子你赢了”“我也做了一百个,累死了”。王胖子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汗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地板上。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两只手摊在身体两侧。
“比借钱累。”他喘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踏实。”
弹幕刷满了屏幕。白色的字密密麻麻,盖住了整个画面。所有人刷的都是同一句话:“踏实。”
沈岚在连麦那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抬起头,对着镜头,轻轻点了一下头。
年轻人把手机放下。他看着林渡。“我明天带同学去找沈记者。”
林渡点了一下头。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收碗。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后厨那锅汤在咕嘟响。他端着碗走进后厨,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年轻人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他走到后厨门口,靠着门框。
“林叔。”他说。
林渡回头看他。
“我明天做完工地,来店里帮忙。不要钱。算善行。”
林渡看着他。年轻人的脸比前几天干净了一些,眼下的青黑也淡了。他点了一下头。
“行。洗碗。”
年轻人笑了一下。他拿起书包,从后门走了。林渡站在水池前面,手里攥着一只碗。水流冲过碗壁,把剩下的汤渣冲干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干净。掌心空着。他把碗搁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后厨安静下来。巷子里有虫鸣,从后窗透进来。他擦了擦手,从后门出去,锁好。路灯照着他的影子,投在巷子墙上。他往家走,步子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