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里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林渡在灶台后面擦锅，年轻人坐在靠墙的位子上，面前一碗素面加蛋，还没动筷子。他今天早上六点半到了工地，搬了一上午水泥，中午领了工钱，下午来面馆补昨天的面钱。林渡没收，给他下了碗面，加了个蛋。年轻人埋头吃了几口，抬头看电视。
电视里是本地新闻。沈岚坐在主播台上，穿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别在耳后。她对着镜头，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
“近期，我市出现多起以‘培训贷’‘美容贷’为名义的新型网贷陷阱，目标瞄准刚刚毕业的年轻人和在校学生。这类贷款通常以‘零首付’‘分期无忧’为诱饵，实际年化利率远超法定上限。来看本台记者调查。”
画面切到一个采访。一个女孩，二十出头，戴着口罩，声音经过处理。她说她去年大学刚毕业，找工作的时候看到一家培训机构，说包就业，先培训后付款。她签了合同，两万块。后来工作没找到，培训也没上完，贷款却滚到了二十万。催收打到了她租房的房东那里，打到了她老家父母的手机上。她辞了职，搬了家，换了手机号，催收还是能找到她。
年轻人放下了筷子。他看着屏幕，嘴里的面还没咽完。他咽下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林渡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一起看。
画面切回沈岚。她对着镜头，说了一组数据。今年一季度，全市涉及培训贷、美容贷的投诉量比去年同期上升了百分之四十。受害者中，二十五岁以下的占七成。她最后说了一句话：“这些贷款的本质，和高利贷没有区别。”
新闻播完了。年轻人低头看着自己那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林渡。
“我同学就借了美容贷。”他说。“上个月跟我说的。她说就借了两万，做个鼻子。现在好像还不上了。她不敢跟家里说。”
林渡看着他。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响了一声。他想起沈岚昨天打电话来说的话。她说电视台最近在做网贷变种的调查，让她牵头。她说这些新的变种比银钥匙那时候还狠，专挑刚出社会的人下手。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林渡听得出来她压着火。
“让她找沈记者。”林渡说。“电视上那个。我认识她。”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面沈岚的画面已经切走了，换成了一条广告。他低下头，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他的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小雅。”年轻人说。声音有点紧。“你别借那个美容贷了。我今天在面馆看电视，新闻里说这种全是套路。两万滚到二十万，有人被逼得辞了职。你别借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认识一个记者，姓沈。我帮你联系。你别再借了，真的。你听我的。”
他又听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虽然对方看不见。“嗯。我明天去找你。你把那个APP截图留着。”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面已经凉了，他端起碗，几口把剩下的面扒完，汤也喝光了。然后他站起来，把碗送到后厨水池里。出来的时候，林渡站在收银台旁边，正在接电话。
“嗯，他在我这。”林渡对着手机说。“好，我让他明天去找你。”
他挂了电话，看着年轻人。“沈记者明天上午在电视台。我把地址发你。你带你同学去。”
年轻人点了一下头。他把书包背好，站在门口。巷子里的光从卷帘门外面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比昨天看起来精神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那么干。他看着林渡，想说谢谢，又觉得说了太多次。最后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铃响了一声。林渡站在灶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电视里还在放广告。他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面馆里安静下来，只有后厨那锅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沈岚的电话打进来了。
“新闻看了吗。”她问。
“看了。”林渡说。“年轻人也看了。他同学借了美容贷，我让他带去找你。”
沈岚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在电视上低了一些。“新变种比我们那时候还狠。没有本子，没有金线，就是纯骗。合同埋坑，利息滚雪球，催收往死里逼。我们那时候至少还有规则，虽然是恶的。现在这些，连规则都没有。”
林渡靠在灶台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臂。袖子遮着，那些旧疤在布料下面安静地待着。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些事。本子。债。黑风衣。零。那些东西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但他记得那种被债追着跑的感觉。
“狠不狠，”他说，“看人借不借。”
沈岚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他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很轻，但确实是笑。“行。”她说。“明天让他们来。我给他们做期节目。”
挂了电话，林渡把手机揣进口袋。他拿起抹布，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沈岚刻在木牌背面的那行字，债清了日子还在，隔着木头贴着他的手掌。他把抹布挂好，关了后厨的灯。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照着面馆的招牌。渡记面馆。四个字安安静静地挂在门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