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坐在面馆靠墙的位子上，面前那碗素面已经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但他人没走。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那条短信还亮着：“您已获得五万额度，点击领取。”下面一个蓝色按钮，写着“立即领取”。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离那个按钮只有半寸。
林渡从灶台后面走出来。他看见年轻人盯着手机的样子，指节微微发白，手在抖。他走过去，没有坐对面。他站在年轻人旁边，伸出手，按住了年轻人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
年轻人抬头看他。
“我借过十七家。”林渡说。声音不高，就在他头顶响起来。“从八千滚到二十六万。你信不信。”
年轻人看着他。林渡的脸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很平的安静。鬓角的白发从耳后蔓延到太阳穴，眼角的纹路很深。他看着林渡，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按住的手腕。他把手机慢慢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你现在不是挺好。”年轻人说。声音有点闷。
林渡把按着他手腕的手收回来，在自己的围裙上蹭了一下。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然后他卷起左手的袖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手臂上有几道旧疤。不长，但很深，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像是什么东西反复勒过、烫过留下的。疤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边缘已经和皮肤长平了。
“这是逾期扣的。”林渡说。“不是打架。”
年轻人盯着那几道疤。他伸出手指，在离疤半寸的地方停住了，没碰。他抬头看林渡。“扣什么。”
林渡把袖子放下来，捋平。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年轻人。他想了想。那些记忆已经很淡了，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但他记得那种感觉。借了钱，到账的一瞬间，身上轻了，好像什么都能做。但那种轻是假的，像气球充了气，飘起来，但线在别人手里攥着。逾期的时候，线就收紧了。
“扣命。”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你借了，力量会涨。但利息是你扛不住的。你以为你在用钱，其实是钱在用你。”
年轻人坐在那里。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条短信还在通知栏里挂着。他盯着那个蓝色按钮看了很久。然后他长按那条短信，弹出一个菜单。他点了“删除”。短信消失了。通知栏空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两只手叠在上面，压着。
“我不借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后厨那锅汤在咕嘟响。沈岚在收银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这边，又低下头继续算账。林不借在靠窗的位子上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年轻人站起来。他把书包背好，带子往上提了提。他看了一眼林渡。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林渡在后面开口了。
“等一下。”
年轻人回头。
林渡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收银台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又拿了支笔。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过去。年轻人接过来看。上面是一个地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下面写了一行备注：“工地。搬运。日结。包午饭。你就说是我介绍的。”
年轻人看着那张纸。他的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很紧。他抬起头，看着林渡。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在动。像是想笑，又不太敢。
“我帮你找工作。”林渡说。“明天早上六点半，到这个地方。别迟到。”
年轻人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那层。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他看着林渡，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稳了。
“我明天来。素面加蛋。钱补上。”
林渡摆了一下手。年轻人推开门，走进巷子里的夜色。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招牌，然后快步朝巷口走去，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林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点凉意。他把门关上，走回灶台旁边。沈岚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你给他找了什么活。”
“老赵那个工地。缺人搬东西。日结。”
沈岚点了一下头。她合上账本，站起来，把灯关了。后厨那锅汤也灭了火。林不借收好作业本，背上书包。一家三口从后门出去。林渡锁好门，跟在他们后面。巷子里很安静，楼上有人在看电视，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他走了一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臂。袖子遮着，看不见那些疤。他把手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