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看见年轻人站在门口，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您有未还借款，逾期将影响征信。”年轻人没有推门出去。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卷帘门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
林渡走过去。他拉开一把椅子，在靠门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坐。”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他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上面，手指绞着书包带子。手机被他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林渡看了一眼那只手机。
“谁打的。”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推销的。”他说。“问我借不借钱。”
“你借过吗。”
年轻人摇头。“没有。”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同学借了。说很好用。”
林渡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节上有旧茧。他看了一会儿年轻人的脸，问：“你同学现在怎么样。”
年轻人想了想。眉头松开了一点，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买了新手机。”他说。“请我们吃了顿饭。他说额度高，到账快，不要抵押。”
林渡听完，没有说话。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空茶杯，倒了一杯凉白开，推到年轻人面前。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问面要不要加辣。“你让他看看还款计划。算算利息。”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低头看手机，翻到和同学的聊天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你那个借款，利息多少。”发过去。那边回得很快。“不知道。没算过。”年轻人又打了一行字：“你看看还款计划，算一下总利息。”这次那边回得慢了一些。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很短：
“不敢算，怕吓死。”
年轻人盯着那行字。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像被冻住了。手机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骤然变白的脸色。他抬起头，看着林渡。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渡看着他。“不敢算的，”他说，“就是坑。”
年轻人把手机慢慢翻过来扣在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没有茧，指节上还有一块没退的淤青。他两只手攥在一起，拇指互相抠着。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我差点借。”他说。声音很轻。“今天跑了一天没找到工作，晚上手机就弹出那个极速借款的短信。我点进去看了。五万额度。我想着先借一点吃饭，找到工作再还。”
林渡没有打断他。年轻人停了一下，继续说：“我按了申请。还没提交。差最后一步。”
他低下头，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申请页面。填写姓名的那一栏，光标还在闪。下面“提交”按钮亮着蓝色。他把手机转过去给林渡看。林渡看了一眼，伸手把手机拿过来。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退回桌面。然后把手机递回去。
“删了。”他说。
年轻人接过手机。他低头看着屏幕。首页上那个金色钥匙的图标还在，名字就叫“极速借款”。下面一行小字：“零门槛，秒到账。”他看了几秒。然后长按图标。桌面上的应用开始抖动，每个图标左上角出现一个小叉。他点了一下那个叉。弹窗问“是否卸载”。他按了“卸载”。图标缩了一下，消失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短信。他低头看。屏幕上方弹出一行字，号码是一串不规则的数字：
“您已获得五万额度，点击领取。”
他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林渡也看见了。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把灶火关了。锅里的汤咕嘟声停了，厨房安静下来。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走回来。
“又来了。”年轻人说。声音有点抖。“我卸了，它又发。”
林渡低头看着那条短信。然后他伸出手，把年轻人的手机拿过来。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暗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然后把那碗凉白开又往年轻人面前推了推。
“喝口水。”他说。“它发它的。你不点，它就是个短信。”
年轻人低头看着那杯水。水面很静，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林渡。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没掉下来。他点了一下头。
“我明天再来。”
林渡把抹布搭回灶台边。“素面加蛋。”他说。
年轻人站起来，把书包背好。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巷子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渡。林渡站在灶台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背上烫痕浅浅的。年轻人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门铃响了一声，又静下来。
林渡走过去，把年轻人坐过的那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桌上的手机已经拿走了。只剩那杯凉白开，喝了小半。他把杯子收进后厨，搁在水池里。然后他回到前厅，关了灯。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他从后门出去，锁好门。巷子里很安静。楼上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一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然后转身往家走。
远处，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在路灯下一闪，拐进了某条小巷子。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看。只是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也稳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