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林渡在灶台后面擦锅,沈岚在收银台算账,林不借趴在靠窗的位子上背英语单词。店里没客人了,六张桌子空着五张。卷帘门半拉着,留了一道缝透气。
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门铃响了一声,很轻。他背着个旧书包,带子磨得起毛,拉链头用一根铁丝缠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然后走到靠墙的位子坐下来。他低头翻菜单,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菜单上的价格他看了好几遍。最后他抬起头,冲后厨喊了一声。
“一碗素面。”
林渡应了一声。他抓了把面下锅,煮了半分钟,捞起来浇上清汤,撒了一小撮葱花。端出去,放在年轻人面前。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清汤寡水,几根青菜,面条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筷子,低头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面碗很快就见底了,汤也喝了大半。他放下筷子,把手伸进书包侧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凑在一起。他数了两遍。又数了第三遍。然后他攥着那把零钱,脸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老板,”他开口,声音很低,“我钱不够。差三块。”
林渡站在灶台后面,正在往碗里舀汤。他抬头看了年轻人一眼。瘦,二十出头,脸还带着点学生气,颧骨却已经有点突了。衬衫领子磨破了,袖口挽着,手腕上没什么肉。他收回目光,把汤碗搁在灶台上。
“差三块不用给了。”他说。“下次来补。”
年轻人攥着那把零钱,没动。他低着头,手指把纸币的边角捻来捻去。过了几秒,他抬起头。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我刚来城里,工作还没找到。今天跑了一天,没有要我的。”
林渡看着他。年轻人的眼睛很亮,但眼圈发青。嘴唇干得起皮,说话的时候有点发抖。林渡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拿了个空碗,又盛了一碗汤。白汤,飘着两片葱花。他把汤碗放在年轻人面前。
“慢慢找。别急。”
年轻人低头看着那碗汤。白汤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头低得更低了,整个人缩在桌子角落里。碗里落进一滴水,圆圆的,在汤面上散开。又一滴。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完又低下头,继续喝汤。没有说话。
林渡回到灶台后面。他拿起抹布,擦灶台。灶台是铁的,擦了很多年,边角磨得发亮。沈岚在收银台后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她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算账。林不借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少年看了一眼年轻人弓着的背,又看了一眼林渡。他把头低回去,继续写作业。
店里很安静。只有年轻人喝汤的声音,还有灶台上那锅汤咕嘟咕嘟的响。巷子里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年轻人喝完了汤,把碗轻轻放回桌上。他站起来,把零钱塞回书包侧袋,背起书包。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截,他往上提了提。走到收银台前面,他停下来,看了沈岚一眼,又回头看了林渡一眼。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哑的。
林渡摆了一下手。“走吧。明天还来。”
年轻人点了一下头。他转身朝门口走。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他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三个字:极速借款。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一拍。然后他按了挂断。屏幕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弹出一条短信:“您有未还借款,逾期将影响征信……”他低头看着那条短信,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林渡看见了。他从灶台后面绕出来,站在年轻人旁边。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林渡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的字,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把年轻人肩上那根滑下来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拍了两下。
“明天还来。”他说。“素面,加个蛋。”
年轻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拉开门,走出去。巷子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他走得很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拐过巷口,不见了。
林渡站在门口。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点凉意。他把卷帘门拉下来,铁皮哗哗响着,合到底。关上门之后,店里暗下来,只有后厨那盏灯还亮着。他走回灶台旁边,把最后一口汤盛进碗里,端起来喝了一口。沈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他。
“明天他来,你请。”
林渡把碗放下。他点了一下头。“嗯。”
沈岚没有再问。她转身去关后厨的灯。林不借把作业本收进书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家三口从后门走出去。巷子里很安静,楼上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下来。林渡走在最后,把后门带上,锁好。他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渡记面馆。四个字在路灯下看得清楚。他转身,跟上沈岚和林不借的步子,朝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