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面下进锅里,转身看见林不借站在木牌下面,仰着头,还在看那四个字。少年歪着脑袋,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使劲琢磨。林渡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的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响,年纪上来了,蹲下去没以前利索了。
“就是别借别人的钱。”林渡说,声音不高。“借了要还。还不起就别借。”
林不借低头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很黑,很干净,里面映着林渡的脸。他听懂了前半句,后半句大概只懂了一半。他点了一下头,点得不太确定。
沈岚从后厨端着两碗面出来,放在客人桌上,回头看见这一幕。她靠在灶台边上,擦着手,笑了一声。“你爸是专家。”她说。“听他的准没错。”
林不借又点了一下头,这次确定了一些。他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去了。
中午,面馆里坐满了。六张桌子挤了十来个人,有穿工装的,有拿公文包的,有带着孩子来的。林渡在灶台后面下面,沈岚端碗收钱,林不借负责擦桌子和倒水。汤锅冒着白气,面香从后厨飘到前厅。
靠窗那桌坐着一个老顾客,六十来岁,姓赵,在街口修了二十多年鞋。他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子,点同一碗杂酱面。今天他吃了一半,放下筷子,跟旁边桌的人聊起来。声音不大,但林渡在后厨听见了。
“我那个侄子,”老赵说,“借了网贷。三万,滚到二十几万了。催收的天天打电话,他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我哥急得血压上来了。”
旁边的人问:“报警了没有。”
“报了。警察说这种案子多,排着呢。他那个合同我看了,密密麻麻的,全是套路。他也不懂,点一下就到账了。到账那天还高兴,请人吃饭。现在人找不着了,躲着。”
林渡端着面从后厨出来,放在老赵桌上。他把碗摆正,筷子搁在碗沿。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你这面吃了好多年了,老林。你说现在这些人,怎么就这么傻呢。”
林渡没有接话。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看着老赵。“让他来找我。”
老赵愣了一下。“你能帮。”
林渡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木牌。然后转回来,看着老赵。“我不帮他还。我帮他想办法。”
老赵也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量力而借。四个字在午后的光里显出来,笔画清晰。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碗里剩的面吃完,汤也喝干净。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站起来,对着墙上那块木牌拍了一张照片。他低头看了看照片,又看了一眼林渡。
“我发给我侄子看看。”他说。
林渡点了一下头。老赵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下午两点,店里清静了。林渡把桌上的碗收进后厨,一个一个洗。沈岚在擦灶台,林不借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写作业。林渡洗好碗,从后厨出来,经过墙边的时候,手碰了一下木牌的边缘。木牌挂在钉子上,有点歪。他伸手扶正。木牌翻了一下,背面转过来。
背面也刻着字。很小,笔迹和他不一样,细一些,秀一些。是沈岚的。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刻上去的。那行字写的是:
“债清了,日子还在。”
林渡看着那行字。手在木牌背面停了一会儿。木头的纹路在指腹下面粗糙而温热。他想起刻这块牌子的那天。想起很多年前那些事。想起本子,想起债,想起那些还了的和没还的。那些东西已经模糊了,像隔了一层雾。但雾散之后有东西留下来了。这间面馆。这块木牌。沈岚刻在背面的字。林不借趴在桌上写作业的背影。
他把木牌翻回去,正面朝外。量力而借。四个字看着前厅。他转身走到后厨,把洗碗池里的水放掉,拿抹布擦了擦灶台。沈岚站在旁边,把碗筷归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林渡也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拿起扫帚,把前厅的地扫了。林不借的作业写完了,合上本子,过来帮忙搬凳子。一家三口把店里收拾干净,关了灯。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打在“渡记面馆”的招牌上。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家走。林不借走在最前面,背着书包,步子很轻。沈岚走在中间,林渡走在最后。走到巷口的时候,林渡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卷帘门关着,招牌上的字在路灯下隐约可见。他转过身,跟上沈岚的步子。手背上的旧烫痕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