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蹲在花坛边上，手指拨开湿土，把那个小坑又刨深了一点。金色的种子捏在指间，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形状像一枚钥匙。他看了两秒，把它放进坑里。土是凉的，种子落进去，和泥土一个颜色了。
沈岚站在旁边，手搭在肚子上，低头看着。旁边单元门里跑出来一个小孩。黑白两只眼睛，穿着蓝色外套，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他跑到花坛边上，蹲下来，蹲在林渡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凑近了看那个坑。
“爸爸。”他喊了一声。
林渡偏头看他。黑白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坑里的种子。小孩伸出手，用肉乎乎的指头把旁边的土往坑里推。推了两下，又推了两下。土盖住了种子，拍平了。他抬头看林渡，等表扬。
“填好了。”小孩说。
林渡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头发软软的。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默从路口拐过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公文包提在左手。他看见花坛边蹲着三个人，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片新翻的土。
“种什么。”他问。
林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看着那片土，想了想。“不知道。”他说。“本子里长的。”
陈默没有追问。他推了一下眼镜，点了一下头。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黑白眼睛的小孩。小孩仰头看着他，也点了一下头，像个小大人。陈默嘴角弯了一下。
王胖子从街对面跑过来，肚子一颠一颠的，手机举在手里，镜头开着。他跑到花坛边上，喘了两口气，把手机镜头对准那片新翻的土。
“家人们，”他对着镜头说，“超人哥种树了。”
弹幕刷了一片。他蹲下来，镜头凑近土面。土是湿的，褐色的，平平整整。沈岚站在旁边看着王胖子，没说话。王胖子拍了几秒，站起来，退后一步，把镜头转向林渡。林渡正低头看着那片土，手揣在口袋里。
土动了。
很轻的一下。表面的土粒跳了跳，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了一下。林渡看见了。他蹲下去。其他人也蹲下来。土面裂开一道细缝，一根极细的绿色芽尖从缝里钻出来。很小，很嫩，顶着一点土粒。芽尖往上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拔高。两片叶子展开，薄薄的，透明的绿。叶子是空白的。没有纹路，没有字，干干净净的绿。
林渡看着那株苗。它还在长。茎抽高了一截，又抽高了一截。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展开，每一片都是空白的。没有纹路，没有字。就是一片一片的绿，薄得能透光。
“它会长成什么。”林渡问。
沈岚蹲在他旁边。她看着那株苗，看着那些空白的叶子。她想了想。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但很清楚。
“不知道。”她说。“但别让它结果。”
小苗还在长。茎已经长到一尺来高了，叶片越来越多。顶端一片嫩叶慢慢展开。林渡看着那片叶子。叶片上有什么东西在浮现。很淡的，金色的，一笔一划地渗出来。像有人在叶脉之间写字。他凑近了看。那行字很小，但很清楚：
“请填写您的名字。”
林渡盯着那行字。他伸出手，把那片叶子摘了下来。叶片在他指间攥成一团。绿色的汁液沾在指腹上，凉凉的。他松开手。碎叶落在土上，化进泥里。但那株苗顶端，又一片叶子展开了。上面还是那行字。金色的，很淡，但清清楚楚：
“请填写您的名字。”
沈岚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扣得很紧。“回家吧。”她说。
林渡看着那株苗。那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金色的字一闪一闪。他站了两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好。”
两个人转身。陈默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株苗，又看了一眼林渡。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公文包换到右手，跟上他们的步子。王胖子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那株苗拍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追上来。老周小孩跑在最前面，两条短腿倒腾着，回头冲林渡挥手。
花坛里，那株小苗静静立着。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展开，每一片都是空白的。只有最顶端那一片，上面浮着那行金色的字，在风里轻轻晃动。月季在旁边探了探根须，又缩回去了。泥土下面，那颗种子还在。暖着。一下，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