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站在阳台上,抬头看天。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太阳偏西了,但还亮着。天很蓝。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天太干净了。没有云。没有飞机拉线。没有那种灰蒙蒙的雾霾。整个天幕像被人擦过一遍,从楼顶到远处的地平线,一片纯粹的蓝。他仰着头,眯着眼,看了很久。
沈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天是蓝的,除了蓝什么都没有。她偏头看他。“你在看什么。”
林渡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揉了揉脖子。“不知道。”他说。“就觉得天上干净了。”
沈岚也抬头看了一眼。她没看出什么特别。但他说干净了,她就觉得确实干净了。她把手里的水递给他。林渡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两个人靠在阳台栏杆上,晒着下午的太阳。
陈默在律所办公室里。他刚打完一个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朝着街,平时看出去全是楼和车,密密麻麻的。但今天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特别蓝。很深的蓝,像洗过一样。他站在窗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深呼吸了一口。胸腔打开,空气灌进去,凉凉的,很舒服。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助理进来送文件,看见他站着发呆,没敢打扰,悄悄退了出去。陈默没有回头。他一直在看那片天。
王胖子在直播间里。他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手机架在茶几上。弹幕在刷,问他今天怎么开播这么早。他对着镜头说:“今天天特别蓝。你们看看窗外。”他把手机转过去,对着窗户拍了一下。窗外那片天从屏幕里透出来,蓝得发亮。他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适合不借钱。”他说。弹幕笑了一片。有人刷“对,不借钱,看天”。有人说“我这边也蓝”。王胖子靠在沙发背上,胖脸笑成一团。他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幼儿园里。下午的手工课,老师给每个小朋友发了一张白纸和一盒蜡笔。老周小孩坐在小桌子旁边,黑白两只眼睛盯着面前的白纸。旁边的孩子都在画,有的画太阳,有的画房子,有的画爸爸妈妈。他拿起一根白色的蜡笔,在白纸上涂。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来问他:“周明,你画的是什么呀。”小孩低头看着自己的画。整张纸被他涂满了。全是白的。白纸上涂白蜡笔,什么都看不见。但小孩指着纸面,很认真地说:“本子。”老师愣了一下。小孩又补了一句:“空了。”
林渡和沈岚回到屋里。他去厨房洗了个手,出来的时候路过茶几,低头看见抽屉缝里露出一点灰白色的边角。他蹲下来,拉开抽屉。本子在最下面,封面朝上。他把它拿出来。灰白色的硬壳,轻飘飘的。他翻开。最后一页。空白。他正准备合上,纸面上忽然有什么东西浮出来。很淡的,几乎看不见。像有人用一根蘸了清水的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行字。他凑近了看。笔画很细,颜色像被水稀释过的墨,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
“债务清零,因果归零。”
他盯着那行字。那行字在纸面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开始淡。从第一笔开始,一笔一笔地褪色。像被太阳晒化的霜。三秒钟之后,整行字消失了。纸面恢复空白。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把本子翻过来,又翻回去。空白的。从头到尾都是空白的。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推上抽屉的时候,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像是纸页合拢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在意。
他站起来。沈岚在厨房里喊他,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随便。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沈岚正从冰箱里往外拿菜,肚子微微隆着,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她拿起一把青菜,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林渡看着她,心里很平静。像一潭水,没有风,没有波纹。他想不起来前几天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那本册子为什么会在抽屉里,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鬓角白了一片。但他的手心里有一杯温水,面前有一个正在拿菜的人,厨房里有切菜板、菜刀、和一碗还没洗的樱桃。
窗外天还亮着。蓝得很深。从厨房的小窗望出去,能看到远处楼顶的轮廓线,干净利落地切进天幕。天上一片云都没有。林渡靠在门框上,看着沈岚的背影。她哼着什么调子,很轻,听不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干净。掌心空着。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然后他走进去,从她手里接过那把青菜。
“我来洗。”他说。
沈岚让开位置,靠在旁边看他。水龙头哗哗响着,青菜在水流下面翻了个身。窗外那片天慢慢从蓝变成灰蓝,太阳落下去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很平常的一个傍晚。
抽屉里,本子安安静静地躺着。灰白色封面朝上。空白。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书页的边角。第一页翻了一下,又落回去。什么都没有。像一本从没被写过的笔记。像一个字都没沾过的纸。像一切本来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