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银杏叶黄了，铺了一地。林渡和沈岚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沈岚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步子迈得很小。她肚子已经显怀了，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总搭在腹前，像是护着什么。林渡另一只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是刚才在门口买的。他剥了一个，掰开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酸。”沈岚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酸儿辣女。”林渡说。
沈岚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接话。两个人继续走。前面有个小广场，几个小孩在追着跑。一个穿蓝色外套的小孩跑在最前面，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后面三四个孩子追他。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没看前面的路。林渡看见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小孩一头撞在他腿上，弹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渡蹲下去。“没事吧。”
小孩抬起头。黑白两只眼睛。一只纯黑，一只纯白。他坐在地上，仰着脸看着林渡，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他伸出手，抓住林渡的胳膊，借力站起来。站稳了之后，他没有松手，反而往前凑了一步，仰着头又喊了一声。
“叔叔。”
林渡蹲着，看着他。黑白两只眼睛。他脑子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他觉得这双眼睛他见过。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他伸手帮小孩拍了拍外套上的灰。
“你叫什么。”
小孩歪了一下头。他的黑白眼睛转了转，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根本不用想。他说：“我叫周明。”
林渡点了一下头。“这名字好听。”
小孩看着他。那双黑白眼睛很亮，看着林渡的时候有一种很认真的神情，像在确认什么。他松开林渡的胳膊，退后一步，站直了。他抬起手，指着林渡。
“我爸爸叫林渡。”
林渡愣了一下。他蹲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三四岁的孩子。黑白眼睛。指着他的手。他张了张嘴。沈岚站在旁边，嘴角弯着，但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一幕，手搭在肚子上，眼睛里有光。
小孩往前迈了一步。他仰着头，看着林渡，又喊了一声：“你是我爸爸。”
林渡蹲在地上。他看着这个小孩。他不记得这个孩子。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过一个儿子。不记得黑白眼睛意味着什么。但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指着他的小手指，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很暖。像有人往他心里塞了一团棉花。他伸出手，把小孩抱起来。小孩不重，轻飘飘的，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
“那我就是你爸爸。”林渡说。
沈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伸手摸了一下小孩的后脑勺，头发软软的，温温的。小孩在她手下蹭了蹭，像只猫。然后他趴在林渡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湖面上有风吹过来，把银杏叶吹得打旋。远处那几个孩子还在跑，笑声一阵一阵的。
小孩忽然动了动，抬起头。他的嘴巴凑到林渡耳朵旁边，声音很小，像是只说给林渡一个人听。
“爸爸。”他叫了一声。
林渡侧过脸。“嗯。”
小孩趴回去，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他的小手抓着林渡的衣领，抓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说梦话。
“我梦到很多本子。”他说。“但都空了。”
林渡抱着他。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孩的后脑勺。黑白眼睛埋在肩膀后面，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小孩的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打在他脖子上。他搂着小孩的手紧了一下。
“本子空了。”他重复了一遍。
小孩在他肩膀上点了一下头。“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有一本在发光。”他的手指在林渡领子上画了个圈。“金色的。有个人在翻。翻来翻去，里面都是空的。”
林渡站在那里。他抱着这个小孩，站在银杏叶铺满的小路上。沈岚靠在他旁边，手搭在他手臂上。风又吹过来，几片银杏叶落在他们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攥了一下拳头。掌心空空的。但他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叫他爸爸。小孩说梦到很多本子。都空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想哭。但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吸了一下鼻子，把小孩往上托了托，让他趴得更稳。然后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回家吧。”他说。
沈岚挽着他的胳膊，跟着他的步子。三个人沿着湖边的路，踩着银杏叶，慢慢走远。小孩趴在林渡肩膀上，黑白两只眼睛睁着，看着后面渐远的湖面。那只纯白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把脸埋回林渡肩窝里，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