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十几个人。陈默站在原告代理席上，西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细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法官。他面前摊着一沓案卷，旁边是被告席上那家网贷公司的代理律师，西装革履，表情淡漠。
陈默在做最后陈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讲了原告的遭遇，一个单亲母亲，借了三万，滚到二十七万。催收打到了她儿子的学校，孩子被同学围着叫“老赖的儿子”，不敢去上课。他把短信记录、通话录音、银行流水一件一件摆出来。最后他拿起一份合同，翻到利息那页，念了年化利率。念完，他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
“这不是借贷，”陈默说，“这是掠夺。”
法官敲了法槌。休庭十五分钟。陈默回到座位上，把案卷整理好。原告坐在他旁边，一个瘦小的女人，四十来岁，手指绞着衣角。她看了陈默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陈默点了一下头。“会赢的。”
复庭。法官宣判：合同无效，债务减免至本金加法定利息，网贷公司被处罚款，禁止对原告及其家属进行任何形式的催收。法槌落下。原告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旁听席上有人鼓掌，先是零星的几下，然后连成一片。
走出法庭的时候，太阳很大。原告跟在陈默后面，走到台阶下面，忽然停住了。陈默回头。那个女人站在那里，膝盖一弯，要往下跪。陈默两步冲过去，双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架住了。
“别。”他说。
女人被他架着，站直了。她抬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在抖，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她只说了两个字：“谢谢。”陈默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摆了摆。“回去好好过日子。”
女人点头。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陈默鞠了一躬，然后快步穿过马路，消失在人群里。
陈默站在法院门口。太阳晒着他的脸。他把公文包换回右手，朝律所的方向走。一路上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转着刚才法庭上的画面。那些短信截图。那个孩子被围在墙角的样子。那份合同上密密麻麻的条款。他走进律所，推开门，前台小姑娘跟他打了声招呼。他点了一下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桌上摊着刚才那本案卷。封面写着两个字：网贷。陈默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那两个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咙里，又冲到眼睛里。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掉下来，滴在案卷封面上，把“网贷”两个字洇开一小片。他伸手去擦，手指碰到那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难受。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往上冒，他摸不着，抓不住，但它就是在那里。
有人敲门。助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陈律，怎么了。”助理看见他在擦脸，愣了一下。
陈默把眼镜重新戴上。他清了清嗓子。“没事。就是难受。”
助理把水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门关上。陈默低头看着那杯水。水面晃了一下，平静下来。他掏出手机。他想分散一下注意力。手指划开屏幕，翻到相册。他往上翻，翻到很早以前的照片。工作照、案卷照、偶尔几张吃饭拍的。他一直往上翻，翻到相册的尽头。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人。穿着校服，站在一间教室门口。背景是黑板，上面还留着值日生的名字。左边那个是他自己，年轻很多，脸瘦，笑得有点拘谨，眼镜还是以前那副金丝框的。右边那个是林渡。头发是黑的，鬓角没有白发，穿着同样的校服，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得露出牙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两个人脸上。
陈默盯着这张照片。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不记得教室在哪里，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但他看着画面里两个人搭在一起的样子，看着林渡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他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很紧。他把照片放大，看林渡的脸。年轻的脸，干净的眉眼，笑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他没有擦。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来，点了一下“设为屏保”。屏幕上跳出确认框。他按了确认。
手机暗下去，又亮起来。锁屏界面变成了那张合照。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搭着肩膀，笑着。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他低头看那本案卷。封面上的“网贷”两个字被眼泪洇开的地方已经干了，字迹模糊了一小块。他伸手把案卷合上，放在桌角。然后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凉的。
他看着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从边缘透出一点光。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屏保上那张合照亮着。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又看着照片里的林渡。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张照片对他来说这么重要。但他知道它重要。他把它设成屏保了。每天都会看见。每天都会记得。
窗外有人经过，笑声传进来。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他把西装外套重新穿上，扣好扣子。然后他拿起案卷，推开门，走出去。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他，他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他朝会议室走去。下一个案子还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