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的咨询室开在城东一条小街上,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反网贷咨询,免费”。屋里摆着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折叠椅,墙角放着饮水机,桶里的水只剩底。王胖子坐在桌子后面,低头翻一份名单。有人在敲门。
“进来。”
门推开,进来一个人。旧T恤,夹克搭在手臂上,头发有点乱,鬓角白了一片。王胖子抬头。他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滚到桌角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上来,堵得他说不出话。他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林渡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咨询室很简单,墙上贴着一张反网贷海报,是王胖子自己设计打印的,字很大,红色。林渡走到桌子前面,在折叠椅上坐下来。
“能咨询网贷吗。”他问。
王胖子看着他。他看着林渡的脸。鬓角的白发。眼神。那种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记得的眼神。他吸了一口气,把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他点了一下头。声音有点哑,但还算稳。
“能。坐。”
林渡坐下来。他把夹克搭在膝盖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他看了王胖子一眼。胖胖的脸,圆圆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觉得这张脸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你认识我吗。”他问。
王胖子看着他。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桌子底下,两只手攥着裤子,攥得指节发白。他摇头。
“不认识。”他说。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你来咨询,我高兴。”
林渡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追问。他开始说自己的来意。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他说他想写一本书。写一本关于网贷的书。讲那些借了钱的人怎么一步步掉进去,讲合同里藏的陷阱,讲催收怎么把人逼到墙角,讲人怎么爬出来。他说他自己就是签过网贷的人,但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欠过钱,还过钱,很苦。他想把这些写出来,让更多人看到。
王胖子听着。他听着林渡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记不太清了”,说“只记得很苦”。他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翻桌上的名单,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他抬起头,清了清嗓子。
“我帮你。”他说。声音有点抖,但他压住了。“我手上有案例,很多。名单、合同、短信记录,都有。你写,我提供材料。”
林渡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王胖子张了张嘴。他看着林渡。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拉人头的时候,想起林渡第一次找他帮忙,想起那个废弃工厂,想起直播里林渡站在他旁边,想起那碗面。他不能说。他答应了沈岚。他不能说。
“不为什么。”王胖子说。“反网贷嘛。多一个人写,多一个人看,少一个人借。”
林渡点了一下头。他觉得这个胖子说话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记一下联系方式。正在这时,门又推开了。
陈默走进来。他穿着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王胖子坐在桌子后面,刚想开口说什么,目光扫到坐在折叠椅上的那个人。他停住了。公文包从手里滑了一下,他赶紧抓住。他站在门口,看着林渡的背影。旧T恤,夹克搭在膝盖上,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翘。陈默的呼吸顿了一拍。他慢慢走过去。走到桌子侧面,站在林渡旁边。林渡抬头看他。
陈默伸出手。手指微微在抖,但他把手稳住了。他看着林渡的脸,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他推了一下眼镜,开口。声音很平,很稳,像在法庭上陈述。
“你好。我是陈律师。”
林渡站起来。他看着面前这个戴眼镜的人。西装,公文包,细边眼镜。他脑子里那根弦又响了。很轻。他觉得这个人他应该认识。但想不起来。他伸出手,握住了陈默的手。
“你好。”
两只手攥在一起。陈默的手微微用力,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收回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什么。他的眼眶湿了。镜片后面,眼睛很红。但他站得很直。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到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王胖子站起来。他转过身,走到饮水机旁边,拿起杯子接水。水桶里只剩底了,接了半天才半杯。他端着杯子站在那里,背对着两个人。他的肩膀在抖。他抬起手,擦了一下脸。
陈默看见了。他开口,声音很平,但很轻。
“胖子,你哭什么。”
王胖子没有回头。他端着那半杯水,站在饮水机旁边,肩膀又抖了一下。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谁哭了。水溅的。”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饮水机里的水是凉的。他咽下去,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正常。他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把名单往旁边推了推,拿出一个空白本子,翻到第一页,放在林渡面前。
“来。从头讲。第一笔八千。你记得多少,讲多少。”
林渡低头看着那个空白本子。他想了想。他记得一个数字。八千。然后什么都没了。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八千。”
王胖子看着那两个字。他点了一下头。陈默坐在旁边,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沓案卷,放在桌上。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窗外街上有小孩跑过,笑声传进来。咨询室的灯管亮着,嗡嗡响着,照着桌面上的空白本子、案卷、和三颗凑在一起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