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斜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纹。林渡把夹克搭在椅背上，两只手捧着杯子。拿铁已经喝掉一半，奶泡在杯壁上留下棕色的圈。他看着她。她正低头搅自己那杯，小勺碰着杯壁，叮叮当当响。
“你做什么工作。”他问。
沈岚抬起头。小勺停了一下。她想了想，把勺子搁在碟子边上。“记者。”她说。“跑社会新闻的。最近在做一个网贷的系列报道。”
林渡点了一下头。“记者好。”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岚看着他。“你呢。”
林渡低头看了看自己。旧T恤，拖鞋，搭在椅背上的夹克磨了边。他笑了一下，很浅。“刚失业。”
沈岚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嘴角先动。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那正好。”她说。“我请你吃饭。”
林渡看着她。他脑子里那个弦又被拨了一下。很轻，很模糊。他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像在梦里。但他想不起来。他点了一下头。“好。”
他们走出咖啡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外面阳光很大，街面上明晃晃的。林渡把夹克搭在手臂上，沈岚挎着布袋子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合上。走过一棵梧桐树，走过一个公交站，走过一家花店。花店门口摆着几桶玫瑰，红的白的粉的，水桶边沿溢着水。沈岚偏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林渡看着她偏头的动作，看着她拨头发的手，看着她走路的姿势。他脑子里那个弦又响了。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他说。
沈岚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步子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走。她偏过头看他，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可能上辈子。”她说。
林渡想了想。他低头看脚下的路，又抬头看她。阳光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看。他看了一会儿，说：“那这辈子别错过。”
沈岚的脚步彻底停了。
她站在人行道中间，旁边有人绕过她往前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林渡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她在笑。但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挂在嘴角上、弯在眼睛里的那种笑。现在她低着头，嘴角抿着，下巴微微绷紧。她在用力压着什么。她抬起手，用指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她抬起头，脸上的笑恢复了。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和之前一样。
“走吧。”她说。声音稍微哑了一点，但她清了清嗓子，又正常了。
林渡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他看见她眼睛里有水光，很薄的一层，被她眨了一下就没了。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他伸出手。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张开，伸在她面前。
沈岚低头看着那只手。她看着掌纹，看着指节上那道浅浅的旧疤。她看了两秒。然后她抬起自己的手，搭上去。手指合拢，扣紧。她的手温温的，掌心有点薄汗。
两个人继续走。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两个影子挨着，肩膀挨着肩膀。走了几步，影子并到一起，变成一个。林渡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沈岚走在他旁边。她看着前面的路，嘴角那点笑一直挂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手没有收回去，顺势搭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请我吃饭。”林渡说。“你说了算。”
沈岚偏头看他。“你想吃什么。”
林渡想了想。“面。”
沈岚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很轻快。她攥着他的手往前走。“行。我知道一家。”
两个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阳光照不进来，凉快了许多。两边是矮墙，墙头趴着猫。沈岚走前面半步，拉着他的手，林渡跟在她侧后方。她的手一直没松。巷子深处飘出牛肉汤的味道，混着香菜和辣椒油。林渡吸了一下鼻子。沈岚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更大了。
“到了。”她说。
面馆门脸很小，招牌歪着，里面几张桌子，坐了一半人。沈岚拉着林渡走进去，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她把菜单推给他。林渡低头看，又推回去。“你点。”
沈岚拿过菜单，冲老板喊了一声。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辣，一碗不放。她记得。她点完把菜单放回去，两只手搁在桌上。她看着他。
林渡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碗面还没上的距离，坐在小面馆的角落里。桌上铺着塑料桌布，旁边桌有人在吸面条，老板在后厨剁牛肉，咚咚响。很吵。但他们都没说话。就是看着对方。沈岚的眼眶还有点红。但她的嘴角翘着。林渡看着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落下来。稳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