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哈尔滨。
于学忠的第七军军部设在哈尔滨城外的一个镇子里，离松花江不远。
秋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股水腥气，吹得镇子土墙根底下的苞米秆子哗啦啦响。
围困哈尔滨据点已经二十天了。据点里的关东军没出来，他也没下令进攻，两边就这么耗着，耗到粮食耗尽。
据点在城北，原是满铁附属地边上的一处兵营。
围墙是砖砌的，墙头拉着铁丝网，四角有岗楼。
围墙里面有两排营房、一座仓库、一个马厩。
马厩里的马已经杀了大半，剩下的几匹瘦得肋骨都能数出来，低着头在槽里拱，槽底早就空了，只剩点草渣。
营房窗户朝南的一排，窗玻璃碎了几块，用木板钉上了，木板缝里往外透风，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呜呜”声。
于学忠接到北平电报是十月六日。电报是张定北签的，内容简短：“沈阳已降。哈尔滨孤立。通牒送进去，限二十四小时。降，按规矩处置；不降，围到降为止。”
于学忠把电报看完，搁在桌上，对参谋长说：“沈阳降了，哈尔滨就剩一家了。通牒送进去，二十四小时。”
“要是他们不降呢？”
“不降就继续围。粮食没了，水还让送，再围几天，自己就出来了。但通牒先送，礼数到了，后面的事就好办。”
通牒还是那个举白旗的兵送的。他走到据点门口，把信封举过头顶，用日语喊了一声。
据点里出来一个人，接了信封，转身缩回去，大门重新合上，门轴转出一声干涩的响。
等了半个钟头，据点里没回音。于学忠对参谋长说：“不急。让他们看。沈阳降了的消息，比什么通牒都管用。”
据点里的关东军确实在开会。
营房里，守备队长把通牒摊在桌上，围了一圈人。
通牒上写得很清楚：沈阳据点已于十月六日缴械，辽阳、长春据点此前已缴械，关东军在满洲成建制的抵抗已不存在。
限二十四小时内放下武器，出据点集中看管。
如继续抵抗，一切后果由东京方面承担。
营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一个中队长先开口，声音哑着：“沈阳都降了，我们还守什么？”
“守到东京给命令。”守备队长说。
“东京给了什么？‘守住矿区，不主动开火，不撤离’——这个命令从九月十八日之前就有了，现在还是这个。东京不管我们了。”
“东京管不管，不是你我说了算。命令没到，就不能动。”
“命令没到，粮食也没到。昨天杀了两匹马，马厩里还剩几匹？再等下去，不用定北军打，我们自己就饿死了。”
守备队长没有接这句话。他把通牒折好，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折痕上压了一下，说了一句：“再等一天。明天这个时候，东京再没有命令，我们再说。”
当天晚上，据点里有人想跑。三个士兵翻围墙出去，脚刚落地，外围哨卡的探照灯就扫过来了，光柱白晃晃的，把他们钉在墙根下。
哨兵喊了一声，三个人分头跑，一个往东，两个往北。往东那个跑了不到半里地，被骑兵连的巡逻队截住了，马刀一横，人就不敢动了。
往北那两个钻进了附属地边上的巷子，骑兵连追进去，巷子窄，马进不去，骑兵下了马，提着枪步行搜。
搜了半个钟头，从一个堆煤的棚子里把两个人揪出来了，拽出来的时候带倒了一排蜂窝煤，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三个人被押回据点门口。哨卡班长问带队的骑兵连长：“送回去还是扣下？”
“扣下。送进去还得跑。等他们缴了械，一起处置。”
三个人被绑了手，蹲在哨卡旁边的帐篷里，一夜没睡。风从帐篷底下的缝里钻进去，冻得有人直打哆嗦。
第二天上午，于学忠又送了一份通报进去。这一次是张定北签的，内容比上一份更短：“沈阳已降。哈尔滨孤立。二十四小时已过。如不放下武器，明日此时，炮击开始。”末尾写的是：“定北军政府。十月八日。”
通报送进去之后，于学忠对参谋长说：“昨天跑出去三个，被堵回来了。今天他们里头应该知道跑不了了。”
当天下午，据点的铁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日军军官走出来，手里举着白旗。
风把他的白旗吹得猎猎作响，他走到于学忠面前，递过来一封信。信是日文写的，字迹潦草，大意是：哈尔滨守备队愿意放下武器，但要求保证所有人的人身安全，允许军官保留随身物品，允许非武装人员离开据点自行安置。
于学忠把信看完，对那个军官说：“放下武器，出据点，集中看管。军官保留随身物品，士兵集中看管。非武装人员可以离开，但要先登记。人身安全按规矩来。沈阳守备队怎么处置的，你们就怎么处置。”
军官点了头，转身回去了。
当天傍晚，据点的铁门从里面打开，关东军守备队一个接一个往外走，手举在头顶。
走在最前面的是守备队长，军装领口扣得齐整，手里提着一只皮箱。
他走到于学忠面前，把皮箱放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于学忠看了一眼皮箱，对旁边的士兵说：“检查。武器留下，私人物品还给他。”
士兵打开皮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笔记本、一张照片、一只怀表。
士兵把照片和怀表放回去，把箱子合上，递还给守备队长。
守备队长接过皮箱，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清点人数的时候，于学忠问守备队长：“据点里还有多少人？”
“一千二百四十三人。军官一百零六人，士兵一千一百三十七人。”
“昨天跑出去三个，今天早上又跑了两个，都被堵回来了。现在人在哨卡帐篷里。你认一下，是不是你的人。”
守备队长跟着于学忠走到哨卡帐篷前面，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五个人，点了头：“是我的人。”
“这五个人，单独登记，跟主动缴械的分开。主动缴械的按规矩处置，想跑的单独审，问清楚为什么跑、往哪跑、有没有人指使。”
“是。”
当天晚上，于学忠给张定北打电话：“哈尔滨据点缴械。
一千二百四十三人，军官一百零六人，士兵一千一百三十七人。
跑过两次，一次三个，一次两个，都被外围哨卡和骑兵连堵回来了，一个没跑出去。堵回来的五个单独登记，跟主动缴械的分开审。”
电话那头张定北说：“一个没跑出去，围住了。堵回来的五个单独审，问清楚为什么跑、往哪跑、有没有人指使。审完了按规矩办——想跑的，劳动改造加三个月；主动缴械的，按原规矩。”
“明白。”
“还有——哈尔滨据点的粮食还有多少？”
“仓库里剩的不多，够一千多人吃四五天的。马厩里还剩几匹马，瘦得不能骑了。”
“粮食留给看押用，马别杀了，让骑兵去牵过来。”
于学忠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站在指挥所门口看了一眼据点方向。
据点的铁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定北军的哨兵，枪端在手里，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贴在大腿上。
据点里面已经空了，只有几扇被风吹得半掩的窗户，时不时磕在窗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天晚上，于学忠在记录本上写了一句：“哈尔滨据点缴械。一千二百四十三人。关东军在满洲成建制抵抗结束。缴械人员集中看押，分类处置按规矩办。跑出五个，全部堵回，无一漏网。”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合上记录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哈尔滨的夜色正在沉下来，松花江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是江上渔船上的灯，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江风有些凉了，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关上。
木窗合拢的时候，把外面的风声和江水的潮气一起挡在了外头，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那盏煤油灯还在烧着，火苗直直地往上蹿。
（第二百五十章 哈尔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