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下午，林渡出门买酱油。楼下超市的酱油卖完了，他沿着街往西走，想去前面那家便利店。太阳很大，他把夹克脱了搭在手臂上，穿着件旧T恤，趿拉着拖鞋。街上人来人往，有人骑车从他身边擦过去，有人牵狗在遛。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他看见对面有个人走过来。短头发，浅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她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走得很快。林渡往旁边让了一下。但那个人也往同一个方向偏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她手里的布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出来，一盒纸巾，一串钥匙，一支口红，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对不起。”她蹲下去捡。
林渡也蹲下去，帮她把东西拢到一起。他捡起那串钥匙，递过去。手伸到一半，他停住了。他看着她。她蹲在那里，低着头把东西往袋子里塞。阳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头发边缘照成浅金色。她抬起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林渡脑子里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了一根弦。很轻，很模糊。他见过这张脸。他记得她。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叫沈岚。”她说。声音很稳，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你呢。”
林渡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他看着她的脸。眉毛的形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眼睛里那点光。这些东西他脑子里都有，像被压在很深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盖着，拿不出来。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张了张嘴。
“我叫林渡。”
沈岚看着他。她蹲在原地，手搭在膝盖上。她看着他的表情，看了很久。然后她歪了一下头。“你盯着我干嘛。”
林渡愣了一下。他低头看手里的钥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举着没递出去。他把钥匙塞回她手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她。她还在笑，那点笑挂在嘴角上，很轻，像是怕他不自在。
“你好看。”他说。
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因为那是真的。他看着她，就是觉得好看。没有理由，没有背景，没有故事。就是好看。
沈岚笑了。这次笑得大了一点，眼睛弯起来，露出牙齿。她站起来，把布袋子的带子往肩上挂好，拍了拍上面的灰。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又扫回来。她想了想。
“我请你喝咖啡。”她说。
林渡看着那盒酱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零钱，又看了看便利店的方向。然后他抬头看她。她站在阳光里，歪着头等他回答，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林渡把夹克往肩上一搭。
“好。”
咖啡店不大，在街角，靠窗。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下。沈岚把布袋子放在旁边椅子上，拿着菜单翻了一下。她点了两杯拿铁。林渡坐在对面，手搁在桌上，目光从咖啡机扫到墙上挂的画，又扫回来，落在她脸上。他没说话。她也没急着找话说。
咖啡端上来。沈岚拿起自己的那杯，低头看着杯口。她用指尖在杯壁上抹了一下，然后把杯子转了个方向，推到林渡面前。林渡低头看。杯壁上有字。用指甲划出来的，很浅，但在咖啡渍的映衬下看得很清楚。
“重新开始。”
他抬头看她。她坐在对面，手里握着自己那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静，里面映着他的脸。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低头看着那四个字，伸出手指，碰了碰杯壁。字是凉的。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沈岚也喝了一口。两个人隔着桌子，坐在窗边。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两只咖啡杯旁边。街上有人走过，有车经过，有谁在喊。咖啡店里放着很轻的音乐，磨豆机嗡了一声又停了。
林渡放下杯子。他看着她。她看着窗外，侧脸被光照得很清楚。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杯壁。那四个字还在。他记得它们。
沈岚转过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她没躲。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她说。
林渡站起来。他把椅子推回去，拿起夹克。沈岚也站起来，把布袋子挎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阳光迎面照过来，林渡眯了一下眼。沈岚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并排落在地上。
走了几步，沈岚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伸在他旁边。没有看他，就只是伸着。林渡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侧脸。他抬起自己的手。握住了。
沈岚的手指合拢，扣紧。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骑车过去，有人牵着狗。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什么。但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很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