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睁开眼。
他躺在一个半透明的灰色空间里,头顶是空的,脚下也是空的。他低头看自己。身上没有伤口,没有金线,手背干干净净。他站起来。四周的灰雾正在散,像被风吹开的幕布,一片一片往后退。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踩着什么东西。低头看,是一本合上的册子。灰白色的硬壳封面,普通笔记本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印。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本子很轻,轻得像一沓空白的纸。他翻开。从头到尾,每一页都是白的。没有字,没有签名,没有任何痕迹。
他攥着本子,抬起头。前面的灰雾彻底散了。有光透进来,暖的,带着温度。像早晨的太阳照在眼皮上,透过毛细血管的那种红。他朝光走过去。走了几步,脚底下踩到了实地。他低头看,是地板。木头的,带着纹路。他抬起头。客厅。窗帘。沙发。茶几上那个歪着的遥控器。他站在自家客厅里。
沙发上有人动了一下。
沈岚坐在茶几旁边,后背靠着沙发腿,腿上盖着一件外套。手机架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直播间里弹幕还在滚。她听见动静,转过头。她的眼睛很红,显然几天没睡好,但看见他站着的那一刻,整个人弹了起来。手机被她的动作带翻了,扣在地板上,但她没管。她三步冲过来,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
“你记得我吗。”她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渡看着她。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扎着,外套皱巴巴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看着她,脑子里没有画面,没有故事。但他知道这张脸。知道她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他点头。
“记得。”
沈岚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抬手擦了一把脸,又放下来。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然后她问第二句。“你记得王胖子吗。”
林渡看着她。他脑子里翻了一下。王胖子。这个名字。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脸。他皱起眉,在记忆里找了一圈。空的。他摇了摇头。“王胖子是谁。”
沈岚没有哭。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又问:“陈默呢。”
林渡又想了想。这次脑子里浮出一点东西。很模糊。一个戴眼镜的人,坐在教室里,侧着脸在写什么。校服。课桌。黑板的颜色。但只有这些。没有桥,没有律所,没有那晚湿透的西装。他开口,声音有点慢:“陈默……好像是个同学。”
沈岚点了一下头。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手。林渡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干干净净。皮肤平整。没有金线,没有印记,什么都没有。他翻转手掌,又翻回去。像看一只陌生的手。
他抬起头,环顾客厅。茶几上有一本灰白色的册子,和他刚才在灰色空间里捡到的那本一模一样。他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本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他看向茶几。本子躺在那里,合着,封面朝上。他走过去拿起来。翻开。空白。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写。像一本刚买来还没用过的普通笔记本。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茶几上。然后他站直身体,看了看窗外。天亮了。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他站在那里,觉得身上很轻。很干净。像刚洗完澡,像刚睡醒,像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出来。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他说。声音很平。“想不起来了。”
沈岚站在他旁边。她看着他。她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就那么伸在他面前。林渡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茧,指甲剪得很短。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自己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是温的。
沈岚的手指扣紧,攥住他的掌心。很紧。像攥着一件怕丢的东西。林渡握着她的手,站在那里。窗外有车经过,有小孩在楼下喊,有早餐摊的油锅滋啦响。很平常的一个早晨。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茶几上那本空白笔记本为什么会在那里。但他的手心里有一只温热的手。他攥着。没有松开。
沈岚偏过头,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头顶。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站在晨光里。
茶几上那本灰白色的册子安安静静地躺着。封面朝上,空白。风从窗帘缝里灌进来,吹动第一页的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空白。一直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