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放在茶几上，灰白封面在晨光里显得很轻。沈岚每天翻一次，看那行数字。第三天早上，她翻开最后一页。林渡的名字还在，但颜色浅了一层。从浓黑变成了深灰，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字。旁边那行“守护者债：未清”也跟着淡了。数字还在跳，剩余四年。
她合上本子，放回林渡胸口的口袋。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直播。镜头对着沙发，对着林渡沉睡的脸，对着窗外照进来的光。她开口说话，声音比前几天平稳了些。
“今天是第三天。他还睡着。债务还剩四年。昨天一天，互助金后台多了三万件善行。有人送外卖的时候帮人指路，有人帮邻居修灯泡，有人在地铁上让座，有人给流浪猫喂了根火腿肠。每件都上传了。每件都算数。”
弹幕滚起来。有人问“他什么时候醒”，有人说“我今天又做了”，有人发了一串数字，是捐赠的善行积分。沈岚看着屏幕，点了一下头。
陈默在律所里，桌角放着一份卷宗。一个网贷受害者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沓催收短信截图。陈默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偶尔推一下眼镜。他接的案子越来越多，所里招的两个助理已经不够用了。今天这个女孩借了五千，滚到八万，催收打到了她奶奶家。陈默听完，把笔帽扣上，从抽屉里抽出委托书。“我帮你。不收费。”女孩签完字走了。陈默把卷宗归档，拿起手机，打开互助金。他点了一下上传记录。善行一件，积分加一百。定向捐赠：守护者林渡。
王胖子在直播间里。他今天没讲自己的事，念了一份合同。某个已经下架的网贷平台的格式合同，他从一个受害者手里拿到的。条款密密麻麻，他一条一条念，念到利息那一页，把年化率算了出来。百分之一百零九。他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三遍。弹幕安静了。直播结束之后，他关掉镜头，打开互助金，上传记录。善行一件，积分加五十。定向捐赠：守护者林渡。
幼儿园里。老周小孩坐在小板凳上，黑白两只眼睛盯着面前的小桌子。旁边一个小女孩在哭，她的蜡笔断了。小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蜡笔盒，抽出一根蓝色的，放在小女孩手边。小女孩愣了一下，眼泪停了。她拿起蜡笔，在纸上画了一笔。小孩把自己的纸推过去，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老师站在后面，拿手机拍了一段。善行一件，积分加十。定向捐赠：守护者林渡。
沈岚的直播间人数从几十万涨到了一百多万。弹幕里开始出现新的ID。有人说“我刚帮人搬了东西，已上传”，有人说“我给爸妈打了个电话，算不算善行”，有人说“我在公司帮同事修了打印机”。沈岚看着那些弹幕，一条一条点开看。她没有全部回复，但每一条她都看了。
傍晚的时候，本子又烫了。
沈岚从林渡胸口把本子拿出来。封面灰白，但边缘透着一层暖光。她翻开最后一页。那行数字跳了一下。剩余四年变成三年。又跳了一下。三年变成两年。再跳一下。两年变成一年。旁边多了一行新字，金色的，笔画很亮：
“林渡债务：剩余一年。善行积分：够。”
沈岚盯着那行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林渡。他还在睡，呼吸很轻，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她伸手把本子放回他胸口的口袋。手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他的温度正常，呼吸平稳。和前几天一模一样。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出来。
她坐回茶几旁边，拿起手机。直播间里还有几十万人在线。弹幕慢了一些，但还在滚。她把镜头对着本子翻开的那一页，让所有人看见那行字。然后她翻回最后一页。林渡的名字还在。但颜色又淡了。从深灰变成了浅灰，像铅笔写的字被橡皮擦过好几遍。笔画边缘模糊了，像要化开。
沈岚看着那个几乎透明的名字。她的手指伸过去，碰了一下纸面。纸是温的。名字还在。她抬起头，对着镜头。
“还剩一年。”她说。
弹幕刷了一片“快了”。沈岚看着那些字，点了一下头。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林渡胸口。然后她靠着沙发腿坐下来，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他身上。窗外天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光。
本子在他胸口安安静静地躺着。灰白封面下，那行名字几乎透明了。但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