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的直播间没有关。
她坐在茶几旁边,靠着沙发腿,手机架在茶几上,镜头对着林渡沉睡的脸。弹幕还在滚,但比刚才慢了。沈岚没有再看屏幕。她低着头,一只手搭在林渡垂下来的手指上,拇指慢慢摩挲着他的指节。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嗡一声。
一条弹幕忽然冒出来,和之前的不一样。
“我叫刘阳,送外卖的。今天下午林哥帮我剪过一根线。我借了六个APP,滚了二十万,今天差点又借。现在我不借了。我开始还。我每送一单,算一件善事,上传积分。帮林哥还一点。”
这条弹幕很长,在一片短句里格外显眼。沈岚抬起头,凑近屏幕看了。她还没回话,弹幕又冒出一条。
“我也是。我被催收打过电话,林哥帮我剪过。我做善事抵债,顺便也帮林哥抵。”
然后是第三条。
“我是学生。我帮同学补课,算不算善事。我也上传了。”
沈岚看着屏幕。弹幕一条接一条,越来越密,不同的ID,不同的头像,不同的人。都在说同一件事。他们要做善事。他们要把积分捐出来,抵林渡的债。
沈岚张了张嘴。她想说谢谢,但喉咙有点紧。她低头看了一眼林渡。他还在睡,呼吸平稳,嘴角微微翘着。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镜头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早上,互助金的后台数据开始跳。
第一笔来自一个外卖骑手。ID叫“风里来”,上传了一张送达截图。配送单号清晰,时间戳清楚。系统自动判定:善行一件,积分加十。定向捐赠:守护者林渡。第二笔来自一个学生。ID叫“晚自习”,上传了一张作业辅导的照片。两个脑袋凑在台灯下面,一个在讲,一个在听。系统判定:善行一件,积分加十五。定向捐赠:守护者林渡。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一个老太太,ID叫“楼下张奶奶”,上传了一段视频。她帮邻居看了两个小时的孩子,孩子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坐在旁边织毛衣。系统判定:善行一件,积分加二十。定向捐赠:守护者林渡。一个修车师傅,上传了一张修好轮胎的照片。一个便利店店员,上传了一张帮老人拎东西过马路的照片。一个公交司机,上传了一段让座的监控片段。
数据在后台汇成一条线,从零开始往上爬。十件,一百件,一千件。积分池里的数字跳得飞快。沈岚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弹着实时通知。每一条通知都在说同一件事:善行抵债,定向守护者。
下午三点,本子烫了。
沈岚低头看。林渡胸口的口袋里,那本灰白封面的册子透出一点极淡的光。她伸手把它抽出来。本子翻开着,第一页上,那行“守护者债:未清”还在。但下面的数字在变。九年那个数字正在往回跳。八年零十一个月。八年零十个月。八年零九个月。跳得不快,但一直在跳。旁边多了一行新字,金色的,正在渗出来:
“善行抵债:十万件。林渡债务:减少五年。”
沈岚盯着那行字。十万件。一天之内。她翻了翻后台数据。到晚上,定向捐赠的善行记录突破了十万条。外卖骑手、学生、老人、上班族、小店主。有人在送单路上顺手帮人指路,上传记录。有人在办公室帮同事修打印机,上传记录。有人在楼下帮邻居提菜,上传记录。每一条记录都在说同一件事:帮林渡还一点。
本子上的数字跳得更快了。九年变成五年。五年变成四年。沈岚攥着本子,手指微微发抖。她抬头看了一眼林渡。他还在睡,呼吸很轻很稳。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她低头看本子最后一页。那行“锁定:沈岚”还在,金色的,很稳。下面多了一行新的:
“善行抵债中。剩余:四年。”
沈岚把本子合上,放回林渡胸口的口袋。她拿起手机,对着镜头。直播间里还有几十万人在线。弹幕还在刷,速度慢了一些,但一直没停。她看着那些滚动的字,深吸了一口气。
“还差四年。”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继续做。”
弹幕又炸了。满屏的“继续”“收到”“做了”“上传了”。沈岚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靠着沙发腿坐下来。晨光从窗帘缝里挪进来,照在林渡脸上,照在他鬓角那片白发上。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她低头,额头抵在他手背上,闭着眼。外面天亮了,楼下有人在走路,有车经过,有早餐摊支起来的声音。
本子在他胸口安安静静地躺着。灰白封面下,一点极淡的金光在跳,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