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睁开眼。
他站在一个灰色的空间里。四面八方全是灰的,像雾,又像没信号的老电视屏幕。脚下有一条路,窄窄的,从灰雾里伸出来,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路是一本一本翻开的账本铺成的。纸页发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低头看,每一页都写着他自己的名字。林渡。林渡。林渡。一层叠一层,铺成一条路。
路两边悬着东西。像旧电影胶片,一格一格的画面,悬在灰雾里,从他身边往两边排开。他转头。最近的一格画面亮了。
他看见自己坐在一间很小的出租屋里,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封邮件。“裁员通知。”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手机。银行卡余额:3.60元。他拨了一个号码。画面外有声音传出来,王胖子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开:“你等着,我这就给你转。”他看见自己说不用,王胖子说“你别废话”。然后手机震了一下,到账两千。他看见自己攥着手机,手在抖。
本子铺的路在他脚下动了一下。
第二格画面亮了。他看见自己坐在另一间屋子里,手机屏幕上是银钥匙的界面。第一笔借款,八千。确认。到账。他看见自己盯着屏幕,脸色发白。然后打电话给客服,问为什么债务栏里少了十五。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冰冰的:“您自己不知道吗。”他看见自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路继续往前铺。第三格、第四格、第五格同时亮了。画面快得像被人按了快进。他看见自己在追一辆公交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自己扛着一桶水爬六楼,汗滴在楼梯上。看见自己坐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背合同条款,背得一字不差。看见自己拦在一辆货车前面,张开双臂。看见自己站在巷子里,对面几个混混,他攥着拳头,一拳放倒一个。画面闪得太快,连成一片,从他眼前哗哗流过。他想抓住其中一个,手伸出去,什么都没摸到。
再往后,画面变了。
他看见赵利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面,右边嘴角先动,在笑。看见黑风衣从地上爬起来,帽檐压得很低。看见陈默站在桥上,背对着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老周从一个大人变成一个婴儿,黑白两只眼睛睁开。看见沈岚举着手机,对着镜头说话,镜头后面是工厂、是法庭、是路边。
本子的声音响起来。
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贴着灰雾,贴着他的耳朵。很平,没有感情,像一台机器在报数。
“每还一笔,忘一段。”
林渡站在账本路上,看着两边悬着的记忆。灰雾在画面边缘翻涌,像要把那些胶片吞掉。他攥了一下拳头。手背上那道金线还在,极淡的一条,贴着皮肤。
本子的声音又响了。
“第一笔:王胖子。”
林渡转头。右边悬着的那格画面又亮了。画面里,王胖子坐在一间小饭馆里,面前两碗面,推了一碗到他面前。“吃。”王胖子说。画面里的他低头吃面。王胖子在对面看着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林渡伸出手。他朝那格画面伸过去,手指张开,想碰一碰王胖子的脸。指尖碰到画面的边缘。画面碎了。像一块薄冰被指尖顶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往外扩,整格画面裂成无数碎片。碎片飘散,变成灰雾的一部分。王胖子的脸碎了。他的声音碎了。那碗面碎了。
林渡收回手。他站在账本路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很轻,很快,像有人从他记忆里撕掉了一页纸。他记得刚才看过一格画面。里面有个胖子。胖子在笑。在吃面。但他想不起来那个胖子叫什么了。
他低头看脚下的账本路。铺在最上面的那本账本上,一行字正在褪色。他认得出那个位置。那是他第一笔债的记录。旁边标注着借款来源。那行字已经完全消失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继续往前走。路还很长。灰雾在前面合拢,又在后面散开。两边的画面还在亮,一格接一格。他知道前面还有很多。每一格亮起来,就会碎掉。每一格碎掉,他脑子里就会少一样东西。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