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闭着眼，脑子却醒着。沈岚呼吸均匀，侧身朝着他这边，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他轻轻把她的手挪开，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客厅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家具照出模糊的轮廓。他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本子在。金色封面在黑暗里泛着一层微弱的光，像被月光泡过。他把它拿出来。刚碰到封面，本子自己翻开了。页页空白，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纸页哗哗响着，停住了。最后一页上，那行字正在浮现，金色的，一笔一划从纸面底下渗出来：
“守护者债：九年。清偿方式：放弃所有超自然记忆。是否执行？”
林渡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茶几腿。本子摊在膝盖上，那行字在暗里亮着，把周围一小片地板照出暖色。他抬起右手。手背上那道金线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低头看着本子上那个“是”字。手指悬在上方，没有按。
卧室门响了一下。脚步声很轻，从走廊里传过来。沈岚披着外套走出来，头发散在肩上，眼睛半睁着。她看见他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本子，金色光映着他的脸。她在旁边蹲下来。
“你在干嘛。”
林渡没有说话。他把本子转过去，让那行字对着她。沈岚低头看。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林渡脸上。月光和金色微光同时照着他的侧脸，鬓角的白发很显眼。
“你忘了本子，忘了零，忘了力量，”沈岚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也忘了我怎么陪你走过来的。”
林渡看着她。他伸手覆住她的手，手指扣在她指缝里。“我记得你就行。”
沈岚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她的手指收紧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她没有哭。她看着林渡，看得很认真。
“你忘的是记忆，不是人。”她说。“记忆没了，感情还在吗。”
林渡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本子。那行字下面，倒计时在跳。二十四小时。数字一格一格地变，跳得很慢，但每跳一下，页面就亮一分。他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第一次签本子。第一次遇见黑风衣。第一次用力量。第一次剪线。李想跪在地上求他。陈默从桥上跳下去。沈岚在路口拿出结婚证。王胖子在废弃工厂门口等他。这些画面一个一个从他脑子里划过去，每一个都很清楚。如果他按下去，这些全部会消失。他会忘记零残片的样子，忘记力量的触感，忘记债务线在视野里延伸的感觉。他会变成一个彻底的普通人。他记得的人还在，但他不记得和他们一起经历过的那部分。
沈岚还看着他。她的手指扣在他手里，温热的，很紧。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等着。
林渡的拇指移到本子右下角。那里有一个极小的方框，里面是一个确认键。他的拇指按在方框边缘，停住了。
他想起那个外卖员。街上那个肩膀缠着红线的男人。如果他忘了债务线，他就看不见了。他看不见，就剪不了。剪不了，那些线会继续缠在别人肩膀上，越缠越紧，越缠越深。像李想一样。像陈默一样。像王胖子一样。
他想起本子上的倒计时。二十四小时。不执行，债务重启。重启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读了一遍又一遍。
他抬头看着沈岚。她的眼睛在暗里很亮。
“我必须清。”他说。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不清，李想那样的人还会出现。”
沈岚的手指收紧了，又慢慢松开。她看着他的拇指按在确认处。她点了点头，很轻。
林渡按了下去。
确认。
金色的光从本子里涌出来，漫上他的手指，缠住他的手腕，爬上他的手臂。光很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暖。像有人握着他的手，一层一层地解着什么。那些画面开始褪了。黑风衣的脸模糊了。零残片的黑雾散了。力量的触感变淡了。债务线在视野里一根一根消失。本子上的字在褪色，最后一行字闪了一下，灭了。
沈岚还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指缝里，紧紧的，没有松。
光散了。客厅暗下来。本子落在膝盖上，轻飘飘的，变成了一本空白的普通笔记本。金色封面消失了，变成了灰白色的硬纸板。林渡低头看着它。他记得自己刚才坐在这里，记得打开抽屉，记得沈岚走过来。但本子上的字，他读不出来了。那些字还在纸面上，但他不认识它们了。像隔着一层雾，像看一种已经忘掉的语言。
他抬起头看着沈岚。
“清了吗。”他问。
沈岚看着他。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几分钟前一样，又不太一样。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很薄的一层，但确实没了。她点头。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
林渡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本灰白封面的本子。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
“收起来吧。”他说。
沈岚伸手把本子拿起来。她站起来，拉开抽屉，把本子放进去。推上抽屉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本子灰白的封面在抽屉里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她合上抽屉。
林渡还坐在地板上。他靠着茶几腿，仰头看着她。沈岚走过来，蹲下去，把他拉起来。两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窗外天快亮了，第一缕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沈岚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他的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垂着。手背上那道金线彻底没了。皮肤平整，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