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分,陆氏大厦顶层的整幅玻璃幕墙浸在灰蒙蒙的薄雾里。
电梯间厚重的金属门滑开,许薇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出来。
她的整张脸泛着没有血色的蜡黄,眼眶周围浮起大片青黑色的阴翳,额角贴着昨晚被冷汗浸湿而干硬打结的碎发。
她身上依然裹着那件起球的灰褐色风衣,双臂交叉在胸口,死死箍着那个用黄色胶带缠了五层的旧牛皮纸袋。
纸袋坚硬粗糙的棱角陷进她的肋骨,由于整夜用力过猛,她右手食指昨晚抠掀木板时翻开的甲床已经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硬痂,手指僵硬。
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虚掩着一条细缝。
许薇在红木大门前停下,大口喘着粗气。
她迟疑了整整半分钟,才用战栗的指背撞击在门板上。
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走廊里回荡开来。
“进。”
门内传出来的声音清冷平直,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听不出刚经历过昨夜风暴的疲态。
许薇推开雕花木门,迈着发沉的步子走进去。
门轴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办公桌上的黑咖啡冒着热气,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冷风。
林穗坐在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身上穿着墨灰色西装套裙,衬衫领口扣得整齐。
林穗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屏幕,落在了站在门边的许薇身上。
她抬眼看着许薇凹陷的脸颊,以及许薇紧扣在胸前发抖的双臂。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咖啡机加热水箱时偶尔发出的咕嘟声。
许薇迎上她的目光,强撑了四天的力气突然泄了个干净。
许薇的膝盖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向内折曲。
扑通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脱力般跪倒在厚实的花灰羊毛地毯上,怀里的牛皮纸袋滑脱砸在地面,翻滚了两圈,停在桌腿边缘。
“林总……我撑不住了。”
许薇弓起脊背,双手撑在地毯纤维上,眼泪跟着涌了出来,在地毯上洇出一小团深色水渍。
压抑了三年的战栗和恐惧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咽,从她干裂出血的嘴唇里往外倾倒:“他们一直在跟踪我……无声电话、门缝里的照片,还有那些人踩在楼道里的脚步声……陆泽根本就没死,他放不下那些账,他要逼死我……”
林穗坐在大班椅上,并未出声打断。
她伸出右手,端起手边的白瓷咖啡杯抿了一口,杯底放回托盘时发出清脆的一声磕碰。
“陆泽生前到底拿住了你什么?”
林穗的嗓音平稳,在空旷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照片……全是不雅照。”
许薇的额头重重抵在地毯上,布料粗糙的摩擦感蹭得她眉心火辣辣地疼,但那种痛感远不及撕开皮肉展示溃烂伤口的万分之一。
她浑身打颤,牙齿磕碰在一起:“两年前的一个暴雨夜,他在红酒里掺了抗焦虑药,把我反锁在里间的休息室。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衣服已经被剥光了,他手里拿着单反相机……从那天开始,只要我敢对他的资金转移提出半句异议,只要我表现出一点想辞职的念头,他就把底片拿出来放在打火机上面烤。”
办公室里的冷风从出风口灌下来,吹动了窗帘边缘的穗子。
“他逼我背诵海外壳公司的账户代码,逼我签署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离岸采购单,如果我不听话,他就说要把这些照片洗成几千份,寄给我老家县城一中的教导处,贴满我父母每天晨练的公园广场。”
许薇抬起头,散乱的刘海被眼泪和冷汗黏在脸上,整张脸扭曲成极度痛苦的形状。
她伸出那只指甲翻裂的手,颤抖着抓起地上的牛皮纸袋,用膝盖向前挪动了半步,把纸袋高高举过头顶。
“所有的底片和洗出来的第一版全都在这里……这是他当时为了让我听话,故意塞给我的其中一份,说只要我敢离开这栋楼,外面的底片就会立刻公开。”
许薇合上双眼,泪水顺着鼻梁滑进嘴里。
她清楚商业社会的规则,更清楚这些上位者的手段。
一个被前任董事长掌握着这种肮脏把柄的私人秘书,在任何理智的掌舵人眼里都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最合理的处置方式就是立刻开除,划清界限,甚至反向利用这些不堪入目的胶片,逼她交代出最后一点关于海外资金的残余信息。
她在等待属于她的审判。
等待被冷酷地扫地出门,或者换来一声居高临下的鄙薄。
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从桌后传来。
尖头细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脚步很沉,一步一步停在了许薇的面前。
头顶的光线被一道修长的阴影遮挡。
林穗弯下腰,指尖碰到了牛皮纸袋表面发黏的胶带。
刺啦。
胶带被粗暴地撕扯开来,发出尖锐刺耳的裂帛声。
许薇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剧烈耸动,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挡,指尖却在半空中僵死。
林穗直起身子,单手托着纸袋底部,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上。
数十张十二寸的高光相纸哗啦啦摊开,散乱地叠在一起。
惨白的日光灯管倒映在相纸表面,照片上的光影扭曲而刺目:昏暗的酒店套房、散落一地的衣物、年轻女孩被药物麻痹后毫无防备的赤裸躯体,以及站在镜头死角处那只夹着雪茄、带着百达翡丽腕表的男人的手。
林穗低下头,视线从那些照片上一寸寸扫过。
她的下颌紧绷,目光扫过那些相纸,脸上不见鄙夷,只有压抑的怒意。
只有刻入骨髓的厌恶。
那种将弱者当作家畜般圈禁、用最下作的性剥削来建立控制权的男权手段,在这些泛着光泽的相纸上显露无余。
林穗修长食指按在一张底片边缘,指尖用力,硬质塑料片在桌面上擦出一声极短的脆响。
下一秒,林穗没有任何言语。
她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所有的照片和底片,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向墙角那台半人高的大功率商用碎纸机。
啪嗒。
碎纸机的电源被干脆利落地按到底,红蓝双色的指示灯骤然亮起,内部锋利的精钢滚刀组开始疯狂转动,马达发出沉闷而凶狠的机械轰鸣。
许薇睁开眼睛。
林穗面无表情地将第一叠照片推进了入纸口。
滋啦,咔嚓!
高速旋转的齿轮咬住相纸边缘,硬生生扯碎塑封层。
那是折磨了许薇整整两年的噩梦,是每一个深夜悬挂在她头顶的刀刃,是让她数次吞下过量安眠药却连遗书都不敢写清原因的剧毒枷锁。
林穗没有片刻停顿,紧接着抓起剩下的底片和照片,整叠整叠地推进粉碎槽。
刺耳的粉碎声在办公室里持续响着。
透明观察窗内,那些记录着屈辱、眼泪和控制的胶片,瞬间化作千万条不足两毫米宽的白色碎屑,尽数落进底部的集尘箱里。
最后一张照片的边角被机械吞噬,马达空转了两秒,林穗抬手按下切断键。
轰鸣声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电机发热的轻微余温。
林穗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瘫坐在地毯上的女孩。
她走到许薇面前,抓紧许薇发颤的手腕,顺势往上一拉。
许薇整个人被强行拉扯得站了起来。
由于双腿麻木,许薇踉跄了一下,额头几乎撞在林穗的风衣翻领上。
林穗没有松手,手掌牢牢扣着许薇的小臂,直视着她泛红的双眼。
“陆泽已经烧成了一截焦炭,死人手里的纸片,连擦鞋都不配。”
林穗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字字砸在地砖的缝隙里:“从现在开始,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再用这些烂纸片动你一根头发。”
许薇定定地看着林穗平静坚决的双眼。
恐惧未散,强烈的心绪翻涌上来,撞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看着碎纸机边缘漏出的几片碎屑,右手反过来死死抓住了林穗墨灰色的西装衣袖,布料被她攥得发皱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