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意外
天光大亮，瑞科大厦技术中心的灯光依旧没有熄灭。
距离城铁项目投标截止，剩余三小时零二分。
通宵轮班的人员已经轮换过一轮。地板散落着外卖包装盒、空矿泉水瓶。墙面大屏上面倒计时数字不停跳动，三套备份介质哈希校验码，一整夜都维持在完全匹配的状态。
玻璃机房门外，两名安保依旧站在原位。一整夜，机房门禁只产生过三次有效开门记录，全部是技术人员双人进场做例行巡检，每一次都留下纸质签到。
投标工作已经推进到最后一步。
纸质标书全部打印装订完毕，一共七套正本，十四套副本，统一装入带防伪封条的投标专用档案箱。档案箱整齐码放在机房外侧的工作台上，等待最终封签。电子投标包、演示系统镜像，计划从主演示服务器导出，写入加密U盘，作为线上递交与现场答辩双重材料。
技术组组长带着两名主力工程师，戴好工卡，走到玻璃机房门口。人脸加工卡双重校验，门禁“嘀”一声解锁。三人推门走入机房，准备做投标前最后一轮整机启动预演。
前一夜的所有测试全部正常，没有人预料到会出状况。
机箱电源键按下。
服务器风扇瞬间全速转动，轰鸣声在密闭机房里面放大。屏幕亮起主板自检画面，滚动字符快速刷新。几秒过后，自检流程走完，本该直接跳转到系统登录界面，画面却卡在黑屏状态，只有光标在屏幕左上角不停闪烁。
反复等待接近两分钟，没有任何变化。
技术组组长伸手按下重启按键。
机器再次完整走一遍上电自检，依旧卡在同一个黑屏光标界面。
“不对劲。”组长低声说了一句。
连续两次重启，故障现象完全一模一样。没有报错弹窗，没有蓝屏代码，就是卡在引导环节，操作系统无法完成加载。
一名工程师伸手检查后端接线，电源线、网线、SAS数据排线全部插接牢固，没有松动脱落。硬件指示灯观察一遍，内存、硬盘、阵列卡状态指示灯全部显示绿色，硬件层面看不出明显损坏痕迹。
“不是线缆松动，硬件灯全部正常。”工程师回头汇报。
组长拿出对讲机，呼叫场外值守的内审组员。
“主演示服务器启动故障，系统无法引导，硬件指示灯无异常，麻烦通知秦总，同时联系陈氏科技机房，把情况同步陈默。”
对讲机信号穿透机房玻璃，传到外面办公区。
原本还算松弛的通宵办公区，气氛瞬间收紧。不少熬了整夜的员工抬起头，看向玻璃机房的方向。
内审组职员接到消息，立刻拨通秦雪的内线电话。
秦雪此时正在顶层自己办公室，刚结束和秘书处的简短沟通，正准备动身下到技术中心。电话听筒贴到耳边，听完简短汇报，她指尖捏紧手机外壳。
“我马上下来。保护现场，机房内部任何人不要做格式化、重装系统之类的操作，不要拔硬盘。禁止私自改动任何硬件连接。”秦雪语速平稳，没有拔高声调，“只做观察，等待陈默远程接入分析。”
挂断电话，秦雪抓起外套，叫上内审组长，两个人快步走向员工电梯。
镜头切换，陈氏科技地下机房。
告警弹窗弹到大屏侧边，同步过来瑞科主演示服务器故障简报。
陈默本来在盯着镜像备份的实时校验数据流，看到告警，身体立刻前倾。
“远程调试通道尝试连通主演示服务器。”陈默对技术员下达指令。
技术员敲击键盘，发起远程连接请求。连续数次握手尝试，全部超时失败。主演示服务器操作系统引导已经崩坏，远程服务根本无法拉起。
“远程通道连不上。”技术员汇报，“系统引导层被破坏，网络服务没有机会启动。”
陈默思索片刻。
“不要继续反复重试连接，避免进一步污染现场痕迹。”陈默说，“给瑞科这边回消息，告诉他们不要动本机硬盘阵列。我们这边第三套异地镜像，哈希昨夜校验完全正常。可以拿异地镜像作为基准比对样本，确认本机到底被改动了哪些位置。”
加密报文立刻发往瑞科技术中心。
几分钟之后，秦雪与内审组长抵达技术中心，直接走进玻璃机房。
机房内，三名技术人员站在服务器机柜前方，屏幕依旧停留在黑屏闪烁光标。所有人员遵照指令，没有拆卸任何部件。
“什么时间最后一次确认主机完全正常。”秦雪开口发问。
技术组组长翻看手上的巡检记录本子。
“昨天夜间零点，第一次核验离线保密硬盘的时候，我们顺带巡检主演示服务器，完整启动，跑过全套演示脚本，一切正常。之后凌晨三点，一次门禁巡检，只看了门禁日志，没有重新整机重启。”
“故障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暴露。”
“就是刚刚，投标前预演上电。”组长回答。
内审组长走到机柜后侧，逐块观察硬盘阵列状态灯，全部绿色。
“硬件没有肉眼可见损毁。”内审组长说道，“故障发生在零点核验正常之后，今天早上上电之前这个窗口。”
秦雪拿出终端，调出机房门禁完整日志，逐条翻看。
零点之后到今早故障爆发，机房有效开门记录只有三次双人巡检，巡检记录白纸黑字签字齐全。但是门禁只能管控这一扇玻璃机房的大门，不代表恶意程序必须进入这间屋子才能植入。只要拥有内网有效账号，在大楼别的工位，就可以向这台服务器推送载荷。
“陈默那边消息过来。”一名职员拿着平板跑过来，“异地镜像昨夜哈希完整，本机阵列不要动，等我们导出磁盘镜像做比对。程序本身复杂度不高，目标不是窃取文件，是破坏引导链，让系统起不来，直接拖延投标流程。”
秦雪点头。
“通知技术组，制作本机磁盘完整只读镜像。只读，绝对不能写入任何数据，保全所有入侵痕迹。”秦雪下达指令，“镜像制作完成之后，把镜像文件通过加密信道传到陈氏科技机房，交由陈默团队解析恶意代码样本。”
几名工程师开始接好只读采集设备，开始对服务器磁盘阵列做完整镜像克隆。
机房外面，秦雪退到走廊，内审组长跟在一旁。
“时间窗口：零点巡检完好，今天早上预演发现故障。”内审组长翻着日志，“也就是昨天后半夜，发生的植入操作。”
“昨天后半夜，周瑞安依旧待在大厦，没有离开。”秦雪说，“但这不代表就是他亲手操作。”
内审组长调出内网登录日志快照。
“现在拉取昨夜零点到今早的全量内网账号登录记录。”内审组长对平板操作的内审组员说。
大量账号登录条目被导出，一条条滚动显示。多数是夜班运维、测试人员的正常登录。其中一条记录跳出来，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二分，登录工号归属普通运维岗。
“这个工号的持有人，昨天晚上并不在大楼加班名单内。”内审组职员指着屏幕，“没有登记留宿，门禁系统也没有他昨夜进出大厦的记录。”
“盗用账号。”秦雪眉头皱起，“果然和我们之前预判的风险对上。人不用到机房，拿到工号账号密码，内网随便哪个工位，就能完成推送。日志只会留下这个运维工号，抓不到背后实际操作人。”
就在这时，另一份监控日志报表同步加载完毕——楼层人员出入监控，不是内网账号，是走廊视频门禁的人脸记录。
报表上面清晰记录：凌晨两点零七分，周瑞安的助理，刷卡进入技术中心所在楼层；凌晨两点二十六分，刷卡离开楼层。
没有进入玻璃机房的开门记录，人脸监控只证明他来过这一层公共办公区域。没有拍到他坐在哪一台工位电脑前，没有拍到他敲击键盘操作服务器，没有直接证据可以把他和恶意程序植入绑定。
“凌晨两点，来过技术中心楼层。”内审组长把平板递到秦雪面前，“只是在楼层公共区域，没有机房的开门权限，进不去玻璃机房。”
秦雪盯着屏幕上的时间戳。
零点巡检服务器完好，凌晨两点助理出现在本层，早晨预演服务器被破坏。时间线可以串起来，但全部是间接线索。
“有到场记录，但是没有作案的直接物证。”秦雪语气平淡，“他可以解释过来是处理别的普通工作事务。没有监控拍到操作键盘，没有U盘物证，没有日志直接指向他的身份。只是借用了别人被盗的运维工号。”
秦雪抬手，对内审组职员交代。
“把这份楼层人脸出入记录完整归档，标记重点。启动内部调查流程，正式约谈这名助理。注意，现阶段只是传唤问询，不能定性。同时，同步通知秘书处，投标时间压力巨大，我们要评估预案。”
话音落下，身后脚步声响起。周瑞安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
他同样一夜没有回家，西装有些褶皱，眼底带着明显疲惫。他得知服务器出故障的消息之后，从副总裁办公室步行过来。脸上没有幸灾乐祸的神态，神情属于听到突发事故之后，那种“意料之中，但又不愿看见”的状态——不知情，但是并不意外。
“服务器出问题的消息，我刚刚收到。”周瑞安停下脚步，目光望向玻璃机房里面正在做磁盘镜像采集的技术人员，“距离投标截止只剩不到三小时，这个节点出事，对瑞科损失很大。”
秦雪直面他。
“内网日志显示，昨夜凌晨两点，你的助理刷卡进入过技术中心楼层。”秦雪没有绕圈子，直接抛出这条事实，“我们已经启动内部问询流程，稍后会找他过来谈话。”
周瑞安听完这句话，面部没有骤然的震惊，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这边没有给他下达任何和投标服务器相关的指令。”周瑞安表述克制，没有激烈辩解，“他昨夜跟我汇报过，有些之前遗留的项目文档，存放在技术中心公共共享盘，需要过来调取。这件事我知情。至于他会不会做超出指令范围的行为，我无法百分百替他担保。调查该怎么走就怎么走，我不会干涉内审流程。”
他只承认助理来过楼层，给出一个工作层面的合理解释，不揽责，也不激烈否认。昨夜办公室那一支空白U盘，还有已经被删除干净的私人短信，全部没有被拿上台面。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把周瑞安和这次破坏直接挂钩。
“内审会按规章制度完整走完全部流程。”秦雪回应。
“希望调查能够尽早出结论。”周瑞安说，“但眼下更现实的问题，投标截止时间不会等待我们内部调查。如果自研这套方案彻底废掉，董事会之前4‑3的表决结果摆在那里，就要重新评估备选第三方方案的可行性。”
这句话把现实压力直接摆到台面上。
说完，周瑞安没有继续逗留，微微颔首，转身顺着走廊原路离开。他不纠缠，不争吵，把难题留给秦雪的团队。
秦雪站在原地，看着周瑞安走远的背影。
内审组长压低声音：
“他完全清楚，如果主演示服务器彻底报废，时间不够重做全套演示与测试材料，自研方案直接出局，就会顺理成章切换第三方外购路线。这正是他之前想要的结果。但是全部都是结果层面的获益，没有一条证据链条，能够证明他策划本次破坏。”
“他删光私人手机短信，U盘还留在他的办公室。”秦雪低声说，“可那些拿不到，就不能作为呈交内审的证据。灰色规则，就是这样。”
玻璃机房内部，磁盘只读镜像采集进度条一点点向前推进。
镜头切换，市一医院病房。
加密终端收到来自瑞科的加密事件简报。
林泽半靠在床头，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昨夜休养过后，状态略有好转，但依旧不能承受长时间高强度推演。苏曼把终端屏幕转向林泽，把简报内容念给他听。
“主演示服务器昨夜遭到恶意程序植入，系统引导链被破坏。入侵来自瑞科内部网络，时间窗口零点巡检正常之后。周瑞安助理凌晨两点刷卡进入技术中心楼层，无进入玻璃机房记录。现在正在制作磁盘只读镜像，传给陈默解析。距离投标截止，不到三小时。”
林泽听完，沉默几秒。
“不去机房，一样可以下手。”林泽开口，“内网环境，拿到被盗取的工号，公共区随便一台工位机器，就可以向目标服务器推送载荷。这就是我们之前最担心的漏洞。”
苏曼指尖点在笔记本纸页上面，本子记录着穆成昨夜抵达本地、去往老写字楼片区的线索。
“穆成那边外勤反馈，后半夜，他离开老写字楼片区，入住市区一家商务酒店。整夜没有再外出。暂时看不出他直接参与本次服务器破坏的迹象。”苏曼说道，“但不代表没有间接联络的可能。”
“现在要分两条风险看。”林泽说道，“第一，能不能依靠陈氏科技那一套异地镜像，抢救出完整演示环境。第二，就算程序救回来，内部调查这条线，很难拿到实锤。盗用的工号，中间隔一层人，幕后的人可以干干净净摘出去。”
床头柜监护仪滴滴作响。
“舆论依旧不动？”苏曼问。
“不动。”林泽摇头，“现在放出报道，外界会直接解读为，我们这边因为投标受挫，向外放料攻击公司内部高层。反而把焦点从服务器入侵事件，转移到舆论斗争。时机不对。”
镜头回到陈氏科技地下机房。
完整磁盘只读镜像数据包，加密传输抵达。
技术员开始把镜像挂载到分析隔离沙箱。恶意样本被提取出来。
陈默盯着屏幕上拆解出来的恶意代码片段。
“代码写得并不复杂。”陈默指着屏幕上反汇编结果，“没有复杂的Rootkit隐匿模块，不去偷数据库文件，不去窃取标书内容。功能就一件事，改写磁盘引导扇区，让操作系统无法启动。目标非常纯粹：破坏演示环境，消耗投标准备时间，把递交标书这件事搅黄。”
和细纲描述完全吻合：程序本身不复杂，但目的很明确，破坏演示环境，拖延投标进程。
“有没有留特征字符串、签名、作者标记。”陈默问。
“全部清理干净。”技术员回复，“没有任何可以直接溯源到特定个人的文本标记。”
陈默手指敲击操作台边缘。
“现在，不要去纠结是谁写出来的样本。优先做事：从我们这边完好的异地镜像，提取完整系统环境，导出可用于答辩的演示包，打包到加密介质。给瑞科回消息，告诉他们，异地备份完好，可以用来救场。”
加密告警消息立刻回传瑞科技术中心。
秦雪的终端收到这条关键回复。
“陈氏科技异地镜像完整可用。”内审组长看完报文，转头对秦雪说，“可以从第三套备份，恢复整套演示系统。”
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一丝。但压力没有消失。
距离投标截止，剩余两小时四十一分钟。
时间依旧极度紧张。虽然有异地镜像底牌，但是需要重新导出演示包，校验哈希，烧录加密介质，重新做一轮快速功能验证。整套流程，必须争分夺秒完成。
玻璃机房外面，整层大楼通宵值守的员工，刚刚体会过平静之下猛然炸开的意外。
内网登录日志、楼层人脸监控报表、只读磁盘镜像，一堆线索摊开在桌面上。
周瑞安助理凌晨两点来过楼层这件事，已经坐实。可是没有直接作案证据。内部问询马上就要启动。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就算能抢救回演示系统，这次事件的调查，只会陷入证据不足的僵局。
镜头短暂切回副总裁办公室远景。透过磨砂玻璃，能隐约看见桌角，那只空白U盘，依旧静静摆放在原处。手机已经清空全部短信记录。
没有人能拿到那些被删除的文字。
秦雪站在技术中心的走廊，抬眼看向墙面大屏跳动的倒计时数字。
“通知陈默，启动备份恢复流程。同时，通知内审组，传唤周瑞安的助理，过来接受问询。”秦雪的声音在走廊响起。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