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晨离密林,两路风云
一夜山林寂静,风露清寒。
山洞里的篝火燃至残末,余温淡淡,灰烬零星。
陆遥盘膝静坐一夜,借着夜色静谧调息养脉。楚翎那包清毒草药的药力彻底散开,残余的麻毒尽数排空,滞涩的经脉重新通畅。肋下伤口止血结痂,剧痛褪去,只剩浅浅酸胀,已然不碍行动。
天光大亮之际,林间薄雾升腾,白茫茫笼罩整片山野,晨鸟初鸣,破了整夜的沉寂。
陆遥睁开双眼,眸底清明如水。
一夜休整,伤势恢复七八,状态重回巅峰。
他起身拍去衣衫尘屑,走到洞口,轻轻拨开垂落的藤蔓。
洞外,昨夜被他制服的三名镇朔暗哨,依旧瘫坐在腐叶地上。
经脉被封,力气全无,脸色青白,眼神又惊又怒,却半点动弹不得。
他们熬了整夜,又冷又慌,心底早已掀起滔天波澜。
原本以为一趟随手可灭的追杀任务,到头来,三人精锐暗哨,竟被一个看似落魄受伤的流民轻松碾压。
此人的身法、控术、心境,全然是隐世高人水准。
“放开我们!你可知我们是镇朔军萧将军麾下暗卫?!”
“你敢制服镇朔之人,便是与整个镇朔大营为敌!”
见陆遥走出,其中一人咬牙低吼,色厉内荏,依旧想靠身份压人。
陆遥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神色无波。
“深夜越界,潜踪暗杀。”
“你们潜入野火义军防地,蓄意害命在先,何来道理可讲?”
几句话,堵得三人哑口无言。
乱世军规、两方边界约定,本就严明。
镇朔军私遣暗哨跨境刺杀,本身就是违规越界,理亏在先。
陆遥无意与他们多费口舌。
他抬手解开三人浅层封禁,留他们勉强能动,却依旧手脚酸软、无力追击。
“今日留你们性命,回去告诉萧烈。”
“我陆遥,无意争雄、无意挑事、无意依附任何势力。”
“若他再挟私报复、暗下杀手,下次,我便不再留情。”
话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三名暗哨面色阴晴不定,无人敢再叫嚣。
他们亲眼见过此人手段,深知真要撕破脸皮,死的只会是他们。
陆遥不再看他们,转身踏出山洞。
他清楚,这番警告只能暂缓一时,萧烈骄妒入心,绝不会就此罢休。
梁子已经结下,镇朔军这条敌线,已然彻底扎根在他的乱世行途之中。
他抬眼望向东方,朝阳初升,穿透薄雾,天光温柔洒落山野。
东南方向,云雾厚重,隐隐压着一片苍茫无际的荒古之地。
百年古战场。
那里,藏着他此行唯一所求的遗迹秘宝、完整玄法、师父毕生未竟的执念。
也是这片盐泽地界,最凶险、最神秘、藏尽乱世秘辛的绝地。
陆遥握紧怀中油布残卷,脚下一动,循着山林荒径,朝着东南方向而去。
他刻意避开官道、村落、哨卡,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穿行。
昨夜之事一旦传开,萧烈必然震怒,大概率会在周边布下眼线哨探,守株待兔。
青禾村一带,已然不宜久留。
一路穿行,晨雾漫漫,山野清新。
沿途景象,再度让陆遥心中暗叹。
野火义军所辖乡野,田亩整齐,青苗旺盛,溪流清澈,村落安宁。
早起的农人扛锄下地,孩童沿路嬉闹,巡哨士卒沿田埂缓步巡查,军纪整肃,不扰百姓。
没有苛捐,没有劫掠,没有豪强横行。
乱世之中,竟有这般安稳人间烟火。
一路前行,耳边时不时飘来沿途乡民的低语闲谈。
“听说昨夜南边密林有镇朔暗哨潜入,被咱们巡哨查到踪迹了!”
“萧将军手下的人,越来越霸道了,明明约定互不越界,偏偏深夜摸进来作祟。”
“听说就是萧烈将军,因为青禾村一个外来流民,私愤作祟。”
“难怪越来越多人说,镇朔军看着声势滔天,实则高层子弟、功勋将领,已经开始恃权横行。”
“打下大城,得了权势,人心就变喽……”
一句句朴实低语,轻轻印证着陆遥心中的判断。
明线是他步步前往古战场的独行之路。
暗线,依旧是双雄道路的无声对照。
苍烬起于微末,深知底层疾苦,所以均分田地、严束军纪、压制私权、守着最朴素的人间公道。
他最难的,从来不是打胜仗,而是——打赢天下之后,如何压得住麾下功臣的人心私欲,不让追随自己打天下的兄弟,变成新的权贵门阀。
萧珩起于大义,振臂一呼破旧世袭、破旧门阀,开局光明磊落。
可路走得越远,麾下功勋越重、权位越高,人心越贪、私欲越盛。
手下将领恃权横行、子弟骄纵跋扈,新的特权阶层,已然悄然萌芽。
破旧易,守正难。
灭旧门阀易,防新权贵难。
这是这片乱世最深、最重、无人能解的人道暗线,缓缓铺展,无声流淌。
陆遥一路听、一路看、一路悟。
他依旧无心站队,无心救世,无心卷入天下博弈。
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行客,一个见证者。
看乱世崩塌,看英雄起落,看人心浮沉,看公道难守。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
前行数十里,周遭人烟彻底断绝。
良田村落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荒芜枯地、断裂古垣、深埋荒草的残戈废土。
风势渐渐苍凉,天地越发辽阔肃杀。
地面随处可见深埋土层的锈蚀甲片、断折箭镞、腐朽兵刃碎片。
百年血战的痕迹,随处可见。
这里,已是古战场外围。
风卷枯草,一望无际,断垒连绵起伏,荒冢层层叠叠。
百年前尸山血海、惊天决战的肃杀之气,纵然历经百年风雨冲刷,依旧不散。
站在荒墟入口,扑面而来的,是沉沉死气、烈烈煞气、万古苍凉。
陆遥驻足远眺,目光沉静。
残卷图谱所标注的核心遗迹,就在这片荒墟最深处。
越往深处,阵法残留越重,戾气越浓,凶险越多。
百年间无数寻宝武人、江湖散客踏入,大多有去无回,埋骨荒墟。
这里有遗宝、有秘功、有机缘。
也有杀机、有困阵、有蛰伏百年的未知凶险。
陆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稳步踏入古战场荒墟之中。
脚下枯草簌簌,残戈碎甲遍布四野。
他的乱世独行,自此踏入第二程。
前路,秘境藏踪,杀机暗伏。
身后,双雄逐鹿,天下浮沉。
他一人一影,独行烬土洪荒,见证这片大时代的风起云落。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