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夜林危,暗影追踪
山林入夜,暮色沉如浓墨。
厚厚的树冠遮断最后一缕残阳,整座南林彻底陷入幽暗,只有零星细碎的月光,穿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零落的光点。
山洞之内,篝火微燃,暖意融融。
陆遥盘膝而坐,双目轻闭,借着药汤药力,缓缓疏导体内淤积的麻散余毒。
楚翎赠予的清毒草药性温和却扎实,顺着经脉游走,一点点蚕食、逼出残留在血肉之中的麻痹毒素。原本沉重僵硬的四肢,渐渐恢复力气,刺痛发麻的观感消退大半。
肋下的伤口经过重新上药包扎,已然止血收口,只剩下隐隐钝痛,不再牵动筋骨、阻碍行动。
短短两个时辰静养,他的伤势已然稳住,性命之忧彻底解除。
陆遥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浊气尽数褪去。
他抬手轻轻摩挲掌心泛黄的羊皮残卷,目光落在图谱标注的东南方位。
百年古战场。
根据残卷零星记载,百年之前,天下大乱,乱世枭雄起兵横扫中原,与盘踞千年的各大世袭门阀在此地展开终极死战。
那一战,血流成河,尸骨堆山,甲胄埋土,兵刃沉泥。
曾经显赫一时的上古门阀在此覆灭,无数兵家功法、世家秘术、神兵利器、库房宝藏,尽数遗失在这片荒墟之中。
战后百年,此地戾气深重、荒无人烟、阵法残存、险地遍布。寻常乡人避之不及,就算是江湖武人,也不敢轻易深入腹地。
也正因如此,无数失传机缘,尽数封存至今。
而《玄墟残录》记载的最后一处上古秘藏,便藏在这片古战场最深处的废垒地宫之内。
“养好伤势,便动身前往。”
陆遥低声自语,心中已然定下行程。
他不求争霸,不求乱世功名,只求走完师父遗愿,补全残缺玄法,拿到秘藏,从此脱身乱世纷争,寻一处清净地安稳度日。
可他心里清楚,眼下,麻烦并未结束。
萧烈心胸狭隘、傲气极强,今日在青禾村当众被阻、颜面尽失,又亲眼看见楚翎破例护他,必定怀恨在心,绝不会善罢甘休。
镇朔军势大,耳目众多,绝不会任由他安然离开盐泽。
夜色越深,山林越静。
正是寂静无声之时,陆遥的神色骤然一凛,浑身汗毛微微竖起。
常年逃亡、半生潜行的本能,让他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隐蔽的生人气息。
不是巡哨,不是村民。
是刻意敛息、暗中潜行的杀手!
陆遥瞬间收敛周身所有气息,身形紧贴岩壁,屏住呼吸,双目透过藤蔓缝隙,紧盯洞外密林深处。
晚风轻轻扫过枝叶,沙沙作响,掩盖了细微的脚步落地声。
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三道极轻的脚步,踩着腐叶软垫,绕开兽径,精准朝着这片山林腹地摸来。
目标明确,直指此处!
“萧烈果然派人追来了。”
陆遥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此人堂堂军中将领,心胸却如此阴窄,仅仅一场无意对峙、一点颜面之争,便深夜派杀手赶尽杀绝。
今日若是楚翎没有拦手,他在村内被当众拿下,轻则严刑拷问、扣上细作罪名,重则当场斩杀,死得不明不白。
而此刻,对方更是不愿给他半点喘息养伤的机会,连夜追剿。
洞外密林之中,三道黑衣人影缓缓浮现。
三人皆是一身紧身夜行劲装,黑布蒙面,腰佩短刃,脚步轻盈,气息凝练,明显是镇朔军专门培养的暗哨死士,专司暗杀、追踪、密探之责。
为首一人目光冷厉,扫视四周山林,声音压得极低:
“萧将军有令,今日青禾村露面的陌生流民,形迹诡异,疑似敌探,就地格杀,不留活口!”
“此人身受重伤,肋下带创,跑不远。这片密林只有这一片区域适合藏身,必定躲在这里!”
“散开搜!仔细排查山洞、石缝、密林死角!速速了结,速去速回,不可惊动野火义军巡哨!”
三人应声散开,呈三角之势,悄然推进。
他们经验老道,深谙搜捕暗杀之道,不急不躁,步步排查,封死所有退路。
显然,萧烈是铁了心要在暗处悄无声息除掉他,既不与野火义军正面冲突,又能泄掉心头妒火与恨意。
陆遥藏在藤蔓之后,心神沉定。
没有慌乱,没有惶恐。
三年崔家追杀,无数次绝境逃生,早已把他的心性磨得沉稳如铁。
他有伤在身,尚未完全复原,正面硬拼三名精锐暗哨,胜算极低。
但他最大的优势,从不是蛮力搏杀,而是潜行、隐匿、预判、绝境反杀。
是《玄墟残录》的本命本事。
“既然不肯留我生路……那便留下你们。”
陆遥眼神微凉,指尖悄悄摸向靴筒内侧,抽出那柄薄如蝉翼、淬满迷药的短匕。
匕首寒光细碎,隐在暗处,杀机内敛。
他不动、不冲、不主动暴露身形。
静静蛰伏,如同藏于阴影的孤狼,等待猎物入瓮。
片刻之后,一名黑衣死士排查到山洞附近,脚步放缓,目光扫过垂落的藤蔓,察觉到一丝细微的人为遮挡痕迹。
“这里有问题!”
死士低喝一声,抬手便要拨开藤蔓探查洞内。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藤蔓的一瞬间!
陆遥身形骤然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身法飘忽如烟,借力岩壁,贴身窜出!
残卷潜行步法施展到极致,身形虚化,气息全无,完全融入暗夜阴影。
那名死士瞳孔骤缩,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反应,脖颈侧面已然贴上一片冰凉锋锐。
迷药瞬间透皮入血。
他浑身一僵,四肢瞬间酸软,力道尽数抽离,连出声示警的机会都没有,身躯软软倒落,被陆遥单手稳稳扶住,轻轻放在腐叶之上,不发出半点声响。
全程无声无息,一招制敌。
远处另外两名暗哨闻声不对,猛地转头看来:“老三?”
只一眼,两人瞬间脸色大变。
同伴无声倒地,生死未知,而幽暗林间,一道瘦削身影静静立在洞口之前,背对着微弱月光,沉静无声。
“小子!原来你躲在这里!”
“大胆流民!竟敢反噬镇朔暗哨!找死!”
两人怒喝出声,不再隐匿,双双抽出短刃,身形疾冲而来,刃光寒亮,直劈陆遥要害。
军中暗杀刀法,凌厉狠绝,招招夺命。
一取咽喉,一破心口,配合默契,杀伐老练。
陆遥伤势未愈,绝不硬接强攻。
脚下步法变幻,身形左飘右闪,如同风中浮萍、月下流影,精准避开两道致命刃光。
叮叮两声脆响,双刀劈空,斩在空处,溅起细碎木屑。
两名暗士心头一惊。
他们本以为对方只是个受伤逃难的普通流民,顶多会些粗浅拳脚。
可这飘忽诡异的身法、极致精妙的隐匿之术,绝对是顶尖隐修传承!
“是隐门功法!此人绝不简单!”
“联手围杀!速战速决!”
两人立刻变招,一左一右,合围包抄,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刃影交错,步步紧逼,杀机层层叠叠。
陆遥始终只守不攻,借着林间地形、暗影遮蔽、残卷步法,辗转腾挪。
每一次躲闪,都精准避开最狠的杀招,同时悄悄拉近身位,寻找破绽。
剧烈的腾挪辗转,再次牵动肋下伤口,隐隐作痛,却完全不影响他的节奏。
数个回合过后,两名暗哨越打越心惊。
他们全力猛攻,招招致命,竟然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
这等身法,简直闻所未闻!
“不可能!一个落魄流民,怎会有这般本事!”
一人心态渐躁,猛攻之下,露出转瞬即逝的破绽。
就是此刻!
陆遥眸光一凝,抓住唯一契机,身形骤然贴进,短匕快如闪电,一抹寒光悄然掠过。
不是搏命硬杀,是精准点刺经脉穴位。
那名暗哨浑身猛地一麻,动作瞬间停滞,力道断层。
陆遥顺势手肘轻撞,精准击中他的胸腹气海。
闷响一声,暗哨闷哼一口,浑身脱力,短匕脱手,踉跄倒地,被陆遥反手制住,点封经脉,动弹不得。
仅剩最后一名暗哨,彻底骇然,心惊胆寒,连连后退。
一瞬之间,两名同伴尽数落败!
他终于明白,自家将军看走眼了。
这根本不是任人揉捏的普通流民!
这是一个常年游走生死、深谙暗杀潜行的顶尖高手!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暗哨握刃的手微微发颤,厉声喝问,心底已然生出退意。
陆遥缓步上前,立于月光之下,衣衫虽破,身姿挺拔,眼神沉静无波。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不该来杀我。”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对方退路,身形一闪,再度贴身而上。
最后的缠斗干净利落,不出三招,最后一名暗哨同样被制服,瘫倒在地,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短短片刻,三名镇朔精锐暗哨,尽数落败。
林间重归寂静。
只剩晚风穿林,沙沙轻响。
陆遥站在林间,微微喘息,平复翻腾的气血。
他没有杀人。
乱世不易,这些暗哨只是奉命行事,罪不在身。
他只是封了三人经脉,卸了兵刃,废了他们今夜行动力。
等天亮之后,野火义军巡哨必定会巡查至此,发现镇朔军私遣暗哨越界暗杀,人赃并获。
此举,既不伤人性命,又能拿捏萧烈把柄,让他无法再肆意污蔑自己、随意寻衅。
做完一切,陆遥扫视漆黑密林,眼底冷静透彻。
经此一事,他彻底看清了局势。
萧珩麾下的镇朔军,看似声势浩大、匡扶乱世,实则勋贵跋扈、将领私怨横行、特权滋生、肆意妄为。
这便是暗线最真实的映照——
打倒旧门阀的人,自己麾下,已然悄然长出新门阀的习气。
骄纵、恃权、徇私、霸道。
反观盐泽野火义军,规矩森严、军民安定、不欺流民、不妄动杀伐。
双雄之路,高下已然初见分晓。
只是前路依旧难测。
苍烬守公道、束麾下、破特权,可最难的从不是打天下,是日后功成之后,如何制衡功臣私欲,如何挡住新权贵再生。
这千古难题,悬在乱世上空,无人能解。
陆遥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山洞。
他今夜赢了一场死局,却清楚知道——
这只是乱世洪流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次小小风波。
萧烈不会罢休,镇朔军的隐患还在,崔家的追杀未止,古战场的凶险在前。
他的烬土独行路,只会越走越险,越走越浩荡。
篝火摇曳,夜色深沉。
陆遥重新坐回洞内,目光望向东南茫茫夜色,望向那片尘封百年的古战荒墟。
明日,天亮。
便启程,赴古战场,寻残卷秘藏,踏乱世长路。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