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萧烈登门，茶棚对峙
甲叶摩擦的脆响一路由栅门传到茶棚，压过了村民闲谈的低声话语。
村内不少农人下意识停下交谈，抬眼望过去，神色间多了几分拘谨。镇朔军是萧珩麾下精锐，和野火义军虽未正式开战，却素来泾渭分明，少有这般径直闯入村落的情形。
为首那名青年将领一身银灰软甲，甲片打磨得光亮，腰间悬着一柄窄身长剑，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正是萧烈。
他是萧珩同族堂弟，在镇朔军里颇有战功，此次借着探查盐泽边防的由头前来，大半心思，是奔着楚翎而来。
目光扫过场内，萧烈第一眼便看见了立在栅栏边值守的楚翎，脸上冷硬的神色稍稍化开，快步上前，身后几名亲兵紧随其后，在不远处停下，按刀而立。
“楚翎。”萧烈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许久未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
楚翎见他闯入，眉头轻轻一蹙，神色淡淡的，没有半分欣喜：“萧将军，按之前两方的约定，镇朔军的人若是要踏入我们盐泽防地，需提前递上消息，征得应允才行。你这般贸然入村，不合规矩。”
“些许小事，何须那般繁琐。”萧烈摆了摆手，并不把约定放在心上，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劝诱，“我这次来，主要是来找你。上次同你说的事，你可仔细想过？随我去往镇朔大营，我向兄长举荐你，以你的本事，不出半年，便能独领一队斥候，地位远胜于守着一座小小村落巡哨。”
“我留在盐泽，是我自己的选择。”楚翎的回绝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转圜余地，“野火义军待我不薄，我不会离开这里。”
萧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心底已然不快。他素来自信，自认身份、前程远胜山野之中的义军斥候，想不到几番劝说，都被楚翎一口回绝。他下意识转了转目光，扫视村内，视线很快落到茶棚里的陆遥身上。
陆遥方才正安静听着村民闲谈，察觉到甲胄动静，只是垂着眼皮，慢慢啃着麦饼，尽量收敛存在感。可在萧烈眼中，这个衣着破烂、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方才还被楚翎亲自放行进村，此刻又静静坐在一旁，像是在旁观他们二人对话，一股莫名的妒意顿时翻涌上来。
萧烈本就心胸偏狭，又见楚翎方才为这个陌生人通融，心中先入为主，认定此人来历可疑，说不定是刻意接近楚翎的人。他抬手指向陆遥，声调冷了下来：
“那人是谁？你们怎么随便放生人进村子？盐泽地界，难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进出？就不怕是崔家或是别家坞堡派来的细作？”
楚翎侧过头看了一眼陆遥，平静回话：“北边逃难过来的流民，路上遇匪受伤，只是进来换些干粮热水，用完便走，我准许的。”
“流民？”萧烈嗤了一声，抬脚朝着茶棚方向走过去，亲兵跟在他身后，压迫感扑面而来，“乱世流民里面藏了多少探子，你我都清楚，岂能单凭几句话就轻易相信。”
他走到陆遥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目光带着审视与敌意：“喂，你过来。我问你，籍贯何处，一路上从哪里来，到盐泽想做什么？一一说清楚。”
陆遥放下手里的麦饼，缓缓站起身，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只是逃难求生之人，路上遇劫受伤，只求寻一口吃食，并无别的图谋。”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流民该有的惶恐瑟缩。
这份镇定，落在萧烈眼里，反倒更加坐实了他心中的怀疑。萧烈本就有心在楚翎面前立威，此刻正好借题发挥，沉声道：“我看你形迹诡异，十有八九是细作。来人，把他拿下，带回营中细细审问！”
两名亲兵应声上前，腰间短刀半出鞘，就要伸手擒拿陆遥。
“萧烈，不妥。”楚翎快步上前，横身拦在二人中间，短刀已经握在手中，刀鞘挡在亲兵之前，“没有半点凭据，不能随意拿人。这里是青禾村，属于野火义军驻防之地，镇朔军无权在咱们地界随便抓人。若是起了冲突，闹到苍头领和萧珩将军面前，对你我两边都没有好处。”
萧烈见楚翎竟然主动护着这个陌生男子，妒火一下子烧得更旺，脸色彻底沉了：“楚翎，我这是帮你们排查隐患！此人来历不明，留着便是祸根。今日，我一定要查他！”
“想要审问，也该由我们义军来审，轮不到镇朔军插手。”楚翎寸步不让。
“好，既然你执意护他，那我便亲自出手试一试，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猫腻。”
萧烈不再争辩，手腕一翻，一掌径直拍向陆遥肩头。他常年在沙场厮杀，掌力厚重刚猛，裹挟着劲风，若是这一掌打实，陆遥本就有伤的身子，恐怕当场就要骨裂倒地。
楚翎惊呼一声，想要出手阻拦，距离却已经差了一线，来不及截下这一掌。
陆遥心中一凛，不敢硬接。他肋下伤口本就还在渗血，麻散余毒未清，硬碰硬纯粹自寻死路。脚下悄然踩动《玄墟残录》记载的飘忽步法，身形如同风中浮萍，微微一侧，堪堪避开这刚猛一掌。
呼的一声，掌风擦着他肩头扫过，拍在后方的木桌边缘，粗木打造的桌沿应声裂开一道缝隙，木屑簌簌落下。
萧烈一掌落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这只是个落魄受伤的寻常流民，想不到身法竟然如此灵动，躲闪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有点门道，难怪敢这般嘴硬。”萧烈冷笑一声，攻势再起，掌影连绵，一招一式全是军中搏杀的路子，招招直取要害，不给陆遥喘息机会。
陆遥心里清楚轻重。
此地是青禾村，满是义军的村民和巡哨，一旦他出手打伤萧烈，便是直接挑起野火义军和镇朔军的矛盾，楚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自己也会瞬间被视作敌方刺客，再无辩解余地。所以他只守，不反击，依靠飘忽步法不断闪避周旋。
“我无意和将军争斗！还请停手！”陆遥一边躲闪，低声开口劝止。
“现在想停，晚了！”萧烈攻势不停，步步紧逼，掌风越来越凌厉。
数个回合辗转腾挪，剧烈的躲闪牵动了肋下伤口，原本包扎好的布条再次被鲜血浸透，温热的血顺着腰侧缓缓淌下，剧痛一阵阵往脑子里钻。陆遥的身法不由得慢了半拍。
萧烈目光一亮，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空隙，抬脚横扫，直踹陆遥小腹。
“到此为止！”
楚翎不再观望，手腕翻转，短刀横出，只用刀背，重重一格，精准撞在萧烈的小腿之上。
“嘭”的一声闷响，萧烈这一脚的力道被生生卸开，重心一晃，踉跄半步才站稳。
楚翎的声音冷了下来：“萧烈，我说过，够了。你在青禾村内私斗，是无视苍头领定下的规矩，也是无视两方互不侵扰的约定。真要闹大，你担不起这个后果。”
萧烈稳住身形，死死盯着陆遥，眼底的敌意浓烈，又转头看向楚翎，见她眼神坚定，知道今日再继续逼迫，只会彻底惹恼她。他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火气，丢下一句狠话：
“好，今日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暂且放过他。但是这个人，我记下了。楚翎，你早晚会明白，跟着我，才是最好的归宿。”
说完，他狠狠瞪了陆遥一眼，带着一众亲兵，转身离开茶棚，一行人踏着甲叶之声，出了栅门，渐渐远去。
直到镇朔军的人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紧绷的气氛才缓缓散开。周围围观的村民也松了口气，低声散去，各自忙活。
楚翎收回短刀，转头看向陆遥，目光落在他腰侧重新渗出血迹的包扎处，眉头微蹙：“你的伤口崩开了。”
“多谢姑娘方才出手解围。”陆遥微微躬身，气息有些不稳，额角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我不是特意帮你。”楚翎语气依旧克制，“我只是不想在村子里面爆发争斗，引来不必要的兵祸。萧烈这人记仇，心胸狭隘，今天这件事，他不会就此作罢，大概率会暗中派人跟着你，寻机下手。你尽快离开青禾村，寻隐蔽地方藏身。”
陆遥缓缓点头：“我明白。”
楚翎沉默片刻，伸手从腰间的皮质药囊里，取出一小包干褐色的草药，递到他面前。草药干燥，带着淡淡的清苦草木气息。
“这是山泽里常采的清毒草，煮水内服，可以化解你身上麻散的余毒，捣碎外敷，也能止血收口。算是谢你方才一直隐忍不出手，没有把局面闹到不可收拾。”
陆遥伸手接过草药，指尖和她指尖短暂一碰，两人都下意识收回手。他握紧药包，郑重道：“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他日若是有机会，必当回报。”
楚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村口，继续值守。
陆遥拿着草药回到茶棚，把剩下的半块麦饼慢慢吃完，又向看摊的老翁讨了一个皮囊，装满清水。他不再多做停留，和老翁简单道别，转身走出青禾村的木栅，朝着村子南边茫茫密林走去。
他需要一处隐蔽山洞，生火熬药养伤，同时拿出羊皮残卷，核对下一处上古遗迹的方位。
他清楚，萧烈的杀机已经悬在头顶，盐泽看着安稳，实则暗流涌动。
密林就在前方，枝叶繁茂，浓荫蔽日，仿佛可以吞没所有踪迹。
陆遥踏入林间，身影很快被绿树笼罩，缓缓消失在田埂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