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山子入了公主府,西市却没跟着静下来。
第二日一早,萨保的玉器行刚下了门板,就进来一位寻常打扮的客人。
灰布袍子,腰里不挂玉,手里不掂件,进门也不看东西,只背着手,在多宝槅前慢慢转。伙计凑上去奉茶,他摆摆手,目光在那方摆过蓝玉的空位上停了一停。
“昨日还摆在这儿的,一方和田蓝玉山子。”他随口似的问,“今儿怎么没了?”
伙计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敢露,赔笑:“叫一位贵客请走了。”
“哦?”那人回过身,“哪一家的货?做玉的师傅,是京里哪个作坊的?我也想照样定一件。”
这一问,伙计便答不上来了。
寄卖时只说是和田来的过路匠人,没留作坊,没报字号。他还要往下赔话,那人却又问了:“雕的什么?”
“回客官,是一座山。”伙计老实道,“正面背面都雕满了,山顶那一点蓝最深。”
“双面满工,一尺半高,老檀云海座。”那人不紧不慢,把这几件事一件件说了出来,像早就看了个透,“底座底下,可刻了款?”
伙计摇头:“小的记得真切,座底下光光的,一个字都没有。”
那人“唔”了一声,眼底那点探问的意思,反倒更深了。做陈设器的,谁不想在座底刻个款、攀个高枝?偏这一件,玉上无字,座底无名,万里迢迢送到长安,混在一堆俗物里等人来挑,这要么是不懂规矩的乡野匠人,要么,是根本不屑于攀附任何人。
无论哪一样,都不像寻常做买卖的。
他正要去后头请东家,那人却笑了笑,撂下一句“不必忙”,转身走了。
萨保从后堂出来,听伙计把话一句句学完,脸上那点生意人的笑,慢慢收了。
他在西市做了二十年生意,什么人是真买货,什么人是替主家来探底,一眼便知。方才那位,十指不沾玉粉,问话句句踩在“来路”上,连座底有没有款都问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来定件的,是来查人的。
“查吧。”萨保冲着门帘子,低低哼了一声,“查到底,也只能查出我这间铺子。”
他心里那杆秤,阿布都拉信上早压得四平八稳:人不能卖,话不能多。
贵人要查,随她查;查得越干净,那方玉、那个人,便越金贵。
可西市里问起这方蓝玉的,还不止一拨。
晌午刚过,金云作采买处一个相熟的牙人,晃悠到萨保店里喝茶,三绕两绕,也绕到了那件蓝玉山子上。
“听说前日宫里都来人瞧了?”牙人压低声音,“那做玉的,到底什么来路?咱家做寿的那件将成,采办的公公多了个心眼,想问问京里几时冒出这么一号高手,别是哪一家憋着劲,要在万寿上抢个彩头。”
萨保心里雪亮。
这是苏家与宫里那位采办太监,闻着味了。一块能叫公主另眼相看的蓝玉,在他们眼里不是玉,是不知从哪儿伸出来的一根刺,不弄清这根刺连着谁的手,他们连寿宴都坐不踏实。
“过路的胡商寄卖,卖完就走了。”萨保把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摊着手,“于阗来的,持着正经印帖,关税一文不少。人家万里走单帮,今儿在长安,明儿说不定都过了凉州。你问我他姓什么,我还想知道呢,这样的好货,再寄一件来,我也能多赚点。”
牙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看不出半点虚的,又换了个由头套话:“那相料的眼呢?听说贵人临走,另赏了相料的一份。一个胡人小丫头,能有这等眼力?”
“我们胡人世世跟玉打交道,沙里打滚长大的,眼力好有什么稀奇。”萨保连眼皮都没抬,“贵人们爱赏,是贵人们的体面。我一个开店的,只管卖货,哪管人家的眼珠子怎么长的。”
牙人讪讪地呷了口茶,到底什么都没套着,撂下茶盏走了。
两拨人,一个是公主那边,一个是苏家,问的是同一件东西,得到的是同一句话。
西市这么大,胡商来来去去像流沙。萨保不说,便再没人能从这片市声里,捞出那两个藏在窄巷小院里的名字。
消息是热合曼晚间带回来的。
他今日照旧在料市、酒肆里转,把那两拨问踪的人,听了个七七八八。灶下炭火映着他一张风霜脸,他压低嗓子,把萨保如何回话、金云作如何打探,一五一十说了。
阿玉端着汤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们在查我?”她声音发紧,“会不会顺着查到咱们住处,查到沈姐姐?”
“查不到。”沈清漪正在灯下理那一沓胡商证词,闻言抬眸,语气很稳,“寄卖用的是阿布都拉老爷子的印帖,出面的是大叔,萨保嘴里只有‘过路胡商’四个字。这条路引上,没有沈清漪,也没有阿玉。”
她放下账册,看着阿玉:“他们查得越细、越查不出东西,心里反倒越发毛。可对我们,越查不出,才越安全。真正要藏的,从来不是那方玉,是我们这几个人。”
阿玉攥着碗,慢慢松了些手指,忽然又想起什么,从枕下摸出那只锦袋,公主的赏钱,还原样收着。
“沈姐姐,这个……要不要存到公账上?”
沈清漪看着那锦袋,轻轻摇头。
“这是你自己挣来的,谁也不能动。”她道,“等玲珑阁在长安重新挂起匾,这笔钱,你想怎么使就怎么使。这是公主亲口赏的,比什么都干净,往后真到了那一天,它还能替你做个见证。”
阿玉不太懂“见证”二字的分量,却把那锦袋重新抱紧了些,重重点头。
陆琢坐在门槛边磨一把小刻刀,闻言头也不抬:“作里今日又加了一宿的灯。”
“还在赶?”热合曼问。
“海屋添筹,二十八位神仙,松针都要根根见工。”陆琢刀刃在磨石上走过,发出细细的响,语气是行家的冷静,“论手艺,金云作几位老师傅是真有功夫。可坏就坏在太满,一座山子塞得密不透风,神仙摞着楼阁,恨不得把整本吉祥话都雕上去。料性本就受了惊,砣得越满、钻得越深,受力越无处可走,那绺子,催得便越快。”
他停了刀:“好玉雕山,讲究留白。他们这是把一桩急功近利,明晃晃雕在玉上了。”
“家主还发话,”他又道,“玉一离砣就搁进暖阁烘着,地火龙烧得旺旺的,说怕惊了料。万寿前一日封匣,错一个细节,当班师傅一个月工钱扣光。”
说到“怕惊了料”四个字,他自己先停了声,抬起眼。
屋里几人对视一眼,都心知肚明。
怕惊料,偏是块早已惊透了的料;连夜上砣、暖阁催烘,桩桩件件,都在替那道藏着的暗绺,往裂里再送一程。苏家越是郑重,那一声“咔”,来日便越响。
人证那头,热合曼这晚也带回了准话。
“安大哥、马合木,都应了。”他掰着指头,声音压得低却笃定,“我没说案子,只问他们:倘若有一日,官府问起你们跟于阗玲珑阁的买卖,敢不敢照实说。安大哥当场就拍了腿,他一家三代走丝路,过所摞起来半尺高,关税的回执一匣子,凭什么头上要扣一顶‘私通’的帽子,连累儿孙抬不起头?”
“马合木更干脆。”热合曼道,“他说他们正经行商的,最恨的就是这四个字。一家‘私通’,满城胡商的生意都要跟着受牵连。真到了堂上,不用人教,他自己就敢站出来。”
沈清漪静静听着,指尖在那张名单上缓缓抚过。
一本真账,一群干干净净、又有十足底气替自己说话的证人。这桩案子,她要让它从根上,就翻得无可辩驳。
她将证词、名单、油布包着的真账,一一理平,压进匣底,抬眼望了望窗外皇城那一片沉沉的黑。
“账、人、证,都齐了。”她轻声道,“如今只等那一日。”
狱里那条线,也在这几日里,又绷了一回。
开印在即,三法司提堂的公文已递了上去,苏家急了。这回来使钱的,不再是那个绸裹缎的胖管事,换了张生面孔,话却递得更狠,只要赶在提堂前,叫那老犯官“受不住牢里潮气”,多少银子都使得。
老周得了信,连夜把数目又添了一倍,亲自送到节级手上。
那节级掂着两边的银子,心里那杆秤拨得飞快:一边是要他担干系、害一个三法司挂了号的钦犯;一边只消他什么都不做、按规矩看守,便有厚利落袋。他又不傻,当即便把苏家那生面孔的银子退了回去,只推说钦犯名册单列,出了事满门陪葬,谁的钱他也不敢拿这个去换。
霍云铮夤夜进小院时,神色比上回松了些:“压下了。老周盯着,牢里炭火饭食都没短。沈伯父撑得到提堂。”
沈清漪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又落回去几分,轻声谢过。
“谢什么。”霍云铮看着她,声音放低,“再几日。等寿宴一过,这满盘的棋,就该翻面了。”
三月十七,万寿前一日。
金云作彻夜不熄灯。那方两尺多高的“海屋添筹”羊脂山子,终于在天蒙蒙亮时,最后一道光打过。
羊脂般的玉面上,群仙楼阁、松鹤云海,纤毫毕现,白得晃眼。作头捧着它,里里外外验看三遍,灯照、手摸、指弹,连半丝纹路都寻不见瑕疵,这才长舒一口气,亲手罩上明黄软囊,装进描金的贡匣。
落火漆前,他到底不放心,又把整座山子最后端详了一回。
太完美了。白得像刚落了一宿、还没人踩过的新雪。他干了一辈子,从没经手过这样无可指摘的贡品,只觉得脸上有光,连苏家那位苛刻的家主两回来看了都连连点头。
他笑着摇摇头,暗骂自己多虑,落了苏家的火漆,亲手锁好贡匣。
没人察觉,就在贡匣合拢前那一瞬,暖阁地火龙的热气顺着玉座往上一烘,阁门外侵进来的晨风又往玉面上一激。
那方通体莹白的山子极深处,某一道被车震开、被砣火催熟的暗绺,几不可闻地,往表处又走了一丝。
细得像谁在锦缎底下,轻轻咬了一下牙。
作头呵了呵冻红的手,满脸是大功告成的笑。他什么都没听见。
满京城张灯结彩,等着给太后贺寿。没人知道,那份最体面的寿礼里,埋着一声还没响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