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周大人看的
书名:平阶录 作者:半张稿纸 本章字数:2648字 发布时间:2026-10-26

  脚行的麻九,是在二月里找上门的。

  麻九是脚行的把头,一条腿有点瘸,走起路来一高一低。京城里哪个衙门进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进,多半要经脚行的手。他的耳朵,比衙门里的书吏还灵。

  西桁坊住的多是脚夫、书吏和小买卖人。雨一下,巷子里全是泥,墙根的青苔黑得发亮。隔壁的婆子在檐下择菜,一边择一边朝对门喊,说这雨再下两日,屋里的米都要返潮。

  那天落着细雨,沈砚从衙门回来,见麻九蹲在他门口的墙根下,缩着脖子,像一只避雨的鸡。墙根下积着水,他把两只脚搁在一块半截砖上,砖已经踩得溜光。

  “先生。”麻九站起来,裤脚上沾着泥,“有个人,你得见见。”

  “谁?”

  “庐郡来的。”麻九说,“在京城困了两个月了,走不了,住西头那家大车店;房钱欠着,掌柜催了三回。”

  “有冤没处诉的,京里多。”沈砚说,“你专拣这一个带来,是图他什么?”

  麻九搓着手,笑了笑。

  “图他想不开的时候,别去跳护城河。”他说,“前两月跳下去两个,都是外乡来的;捞上来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沈砚没再问,把他领进屋。

  人是麻九带来的,一个瘦小的中年汉子,穿一身洗白的吏服,鞋上沾着泥。他说他姓吴,原是庐郡底下一个仓场的仓吏。去年秋天押着四季台账进京,路上出了事。

  屋里冷,炉子没生。沈砚给他倒了碗热水。热水下去,那汉子两只手捧着碗,捧了很久,才觉出指头是活的。沈砚又从案角摸出半个饼,搁在他手边,没劝。

  “什么事?”

  “台账丢了。”吴仓吏低下头,又把话改了,“不是丢了,是叫人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眼睛却不敢看人,说完把嘴抿住。四个月了,这话他大概跟好几个人说过,每说一回,人就矮一截。

  他从怀里摸出一片薄薄的纸,递过来。那是一张过所的存根,上头记着:承平十年九月廿三,庐郡司仓吴某,押台账四季,赴京。底下压着驿站的路印,一程一个,一个不缺。

  “过所的存根,我一程一程收着。”吴仓吏说,“这就是凭证。庐郡确实送了四季台账。可到了京城,只剩一季是真的,另外三季,叫人换成了假的。”

  “换在哪一程?”

  “不晓得。”吴仓吏的声音发颤,“换了之后我去找过,谁都不认。我这一趟是走不成了。”

  沈砚把那张存根看了很久。

  他没有收下。

  “这东西,你收着。”他把存根递还回去,“在你手上才管用,在我手上是我私藏官凭。”

  吴仓吏捏着那张纸,手抖了抖,不说话了。

  沈砚看着他的鞋。那双鞋走了几千里路,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鞋头也开了口。这样的人,在外头飘了四个月,还能站在这里,是靠一口气撑着的。

  送走他,沈砚叫来了柳无咎。

  “会写信么?”

  “会。”

  “会写不招事的信么?”

  柳无咎想了想,摇头。

  “我教你。”沈砚说。

  他口述,柳无咎执笔,写的是一封信。收信的人是庐郡郡学的一名老儒,当地有几分名望。信的内容只有一句问话:

  承平十年秋,乡评可曾画押?

  信里不写自己的名字,不提庐郡的案子,也不说为什么要问。信末只落了一个字:问。

  柳无咎写完,把笔搁下,忍不住问:“先生,这一句话,问得出什么?”

  “问得出三样。”沈砚说,“画过押的,会说画了;没画过的,会说没画;心里有事的,会不回。”

  “那要是三个人,答得不一样呢?”

  “不一样,才好。”沈砚说。

  柳无咎似懂非懂。他把信誊了两遍,一共三封,收信的是庐郡郡学的三名老儒,信封上的字,一笔一画,跟抄册子一样工整。

  誊完,他把三封信摊开,用手掌在信纸边上一寸一寸比过去,怕哪一封的字重些、哪一封轻些,被人看出来。比来比去,还是一样。他这才把信收拢,用一根细麻绳捆了。

  三封信,分三路寄出。

  寄信的路子,也是麻九张罗的。一路走官驿,一路走商队,还有一路,托了跑江湖的。三条路互不相干,为的是让收信的人瞧不出来,信是一处来的。麻九把三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说这样的信,他一年替人送不上三封,送的都是些不好当面说的话。

  寄出去之后,一连半个多月,没有回音。

  那些日子,沈砚照旧抄册子。清吏司的规矩改过之后,他只抄承平八年以后的,一天抄几十页,页页都工整。抄到庐郡两个字,他就停一停,再往下抄。

  薛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有一回忍不住。

  “相公,”他说,“信寄出去,石沉大海,你不着急?”

  沈砚把手里那页抄完,才说:“路上得走一个月。”

  “那要是,人家不回呢?”

  沈砚把笔搁下:“三个人,总有一个要回。”

  薛敬没再问,提着空壶出去了。这些日子他也添了个毛病,进门先往案上那堆信瞟一眼,瞟完,才开口说话。

  值房里照旧是那些活。抄册、对账、点卯,日子过得没有缝。沈砚每日抄完最后一页,把笔在砚池边刮净,笔尖捋直,挂回笔架上,才起身。

  覆函是三月里到的。

  三封信都回了。头一封说画过押;第二封说那年秋上,郡学的附议没做成,是太守府代呈的;第三封什么也没写,只回了一张空白的乡评纸。纸上有太守府的骑缝印,字,一个也没有。

  沈砚把三封信摆在一处,看了很久。

  他把那张空白乡评纸,对着灯照了照。纸背透出一行被擦掉的旧字,落款的地方,是承平十年的。

  他把纸翻回来,又看了一遍那枚骑缝印。印是方的,边角有一处豁口,是用了些年头的老印。空白的地方,他拿指头按了按,纸面平整,没有写过字的凹痕。

  第二天,他把这三封覆函,连同之前那份庐郡拟黜的摘要,一并投进了通政司。

  投件是有规矩的:什么品级投什么门,什么门收什么件。他一个贴书,本没有投件的资格,便署了清吏司的衔。收件的书吏看了一眼署名,没说什么,收下了。

  投件的回执,他没丢,收进缺册簿里。

  通政司在皇城西墙下,门脸不大,进出的都是各衙门的公差。沈砚去的时候,正赶上散值,收件的书吏一边收拾案上的笔墨,一边把件接过去,随手压在镇纸底下,压得很潦草。后头又来了两个人,也递件,他一样地压。压着压着,案上就摞起一小堆。

  他转身要走,门口进来一个人,青衣小帽,手里捧着一张帖子,在门簿上登记。帖子是竹纹的边,跟寻常投帖不一样;写的是城东一家绸缎铺的名号,字迹板正。登完,他把帖子递上去,退到门边站着,也不说话,只往案上那摞件看了一眼。

  沈砚从他身边走过。那种站法,他见过:手垂在身前,脚跟并得齐。他没停,出了通政司的门。

  隔了几日,清吏司来了个人。

  是都察院的人,说左都御史周大人要看庐郡的案子,请清吏司把原始材料一并送去。

  邹郎中在门口站着,看了那来人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沈砚把那摞材料捧出来,一份一份点过,交上去。

  收材料的经历官接过来,掂了掂分量。

  “这些,我们看过了。”他说。

  “看过了?”

  “周大人看的。”经历官说,“看完了,才叫我来取的。”

  他说完,抱着材料走了。

  沈砚站在廊下,看着那摞材料出了清吏司的门。风从院里穿过,把那本缺册簿的纸角,掀了一掀。

  他低头翻开缺册簿,把那张投件的回执又按平了一遍。回执的纸边起了毛,右上角多了一道折痕,不是他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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