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的茶会,开在二月初八。
帖子是宋璩送来的,送帖的人说,今年论的是《春秋》,不点人名。
太学在皇城东南,院落一层套一层。春闱刚过,京里的读书人多,茶会也比平日密。这一日去的人,一半是来论学的,一半是来认人的。
会设在明伦堂后头的院子里。十几张矮案摆开,案上放着茶盏,边上摆两碟点心,一碟蜜枣,一碟炒豆,炒豆是咸口的。来的人多是京里有些名头的读书人,有太学的讲书,有翰林院的编修,也有几家的子弟。衣裳都不新,袖口却浆得挺。
沈砚本不在请客之列,是温知予拉他来的,说一来见识见识,二来认认人。他穿一身旧袍,坐在最末的一张案上。案腿有一条短了半寸,他拿脚尖垫着,案面才不晃。茶是凉的,他没动。
席上的人,他不认得几个。有几个人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一停,又挪开。这种打量他熟。像是在称一样东西,称完,心里有了数,就不再看。
会过了一半,宋璩来了。
宋璩四十上下,穿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一把折扇,扇骨是竹的。他做书坊生意,也写文章,京里有点名气的读书人,十有八九同他打过交道。他一进来,满院子的人都起身招呼。他拱手回礼,眼睛把满院的人扫了一遍,很客气,坐下之后,从袖里取出一篇文章,说近日写了一点东西,念与诸位一乐。
文章的名字,叫论寒俊躁进。
文章不长,千把字。开篇引的是前朝的旧典,讲抡才的规矩;中段一转,说到这些年寒门骤起的风气;末了一收,说风气一开,典章就保不住。引经据典,处处在理。
宋璩念得不快,字字都清楚。文章说的是近些年的事:朝廷抡才,本该以典章为准;偏偏有些人,仗着一手抄录校勘的本事,专在文书的缝里做文章,一处一处抠,一处一处闹,把本来清明的典章,搅得不成样子。这样的人,文章里叫寒俊;这样的行径,文章里叫躁进。
通篇没点一个名字。
席上的人听得很静。有人拿指头在案上描那几句,描一遍,点点头。也有人皱着眉,像是没听明白,又不好问。
念到一半,沈砚把茶盏搁下了。
念到关键处,他停了半息,抬眼看了一圈。念完,宋璩把稿子卷起来,搁在膝上,等众人说话。院里静了半晌,才有人开口,说写得沉,说论得正。宋璩一一拱手,脸上一直带着笑。
挨着沈砚坐的是个年轻生员,看着不过二十上下,方才一直拿手在案底下记那文章里的句子。他偏过头,压低声音问沈砚:“这位写得好不好?”
“好。”沈砚说。
“那先生摇头做什么?”
“脖子酸。”
那生员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头接着记。
散会之后,温知予寻到他,压着嗓子。
“你听出来没有?”
“听出来了。”
“他骂的是你。”
“骂的不是我。”沈砚说,“他骂的是寒俊。寒俊这两个字,京里没一千,也有八百。寒门里刚冒头的,都归这一堆。躁进,是嫌你没熬够年头,就想往上走。这两顶帽子,扣谁头上都合身。”
温知予一愣。
“他要骂我一个人,得点我的名。”沈砚说,“他不点,是要让多少人,替他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
三日后,这篇文章传遍了皇城。
传得快,是因为纸便宜。宋氏书坊印书,向来舍得下本,一册只卖几文钱,读书人买得起,茶楼也肯往桌上放。稿子是宋氏书坊印的,纸好,字也大,一街两巷的书铺都摆着。
连太学门口卖笔墨的摊子,也捎带着卖这篇文章。摊主拿一根竹竿把纸挑起来,挂在摊头上,风一吹,哗哗地响,一天卖出几十份。有个摆摊的不认得几个字,谁来问都说是新到的。有人买了拿着看,看得直摇头,说这话写得刁。摊主说,刁不刁我不管,一文一份,你要不要。
沈砚是在茶肆里听说这事的。斜对桌两个老者,一个念,一个听,念到得意处,还拍一拍桌子。念的是那一句,恃一纸同文之技,欲乱抡才之典。拍桌的说,这话写到了骨头上。对面那个说,写得好是好,就是绕,绕了半天,也没说是谁。
“是谁,谁知道。”拍桌的说,“写文章的都这样,绕着骂。”
说完,他把纸一折,随手垫了桌角。桌角不稳,垫上,正合适。
沈砚也买了一本。
书铺的伙计认得他,刚要招呼,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话咽了回去。沈砚没在意,把钱搁在柜上,拿了一本就走。
回到住处,他没有恼,把那篇文章摊开,读到那一句,恃一纸同文之技,欲乱抡才之典,读了三遍。然后取过剪子,把那一段剪下来,贴在册子上。
贴完,在旁边批了四个字:笔很干净。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没再多看。
过了两日,茶会上的文章,传到吏部来了。有人当着他的面念了两句,念完,拿眼看他。沈砚没接话,低头翻自己的册子。那人讨了个没趣,把纸收起来,走了。
清吏司值房里也传了一份。几个书吏围着看,看完了,谁都不提沈砚的名字,只说文章写得老练。有个年轻的问了句,寒俊是谁。一个老书吏拿笔杆在桌上敲了敲,说,谁字写得好,谁就是。众人笑了一阵,把纸传下去,传到最后,不知落到谁手里去了。
薛敬把纸收起来,搁在沈砚案角,压了块镇纸。
“相公,”他低声说,“这文章,是冲你来的。”
“冲谁来的,纸上又不写。”
“可底下人都这么看。”
“底下人怎么看,过三个月就忘了。”沈砚说,“纸上的字,忘不了。”
薛敬站了一会儿,没接上话,退了出去。
又过了两日,温知予又拉他去了一次茶会。这一回,宋璩也在,坐在上首。
席间论到抡才,宋璩把文章里的意思又讲了一遍。讲到一半,末座一个年轻人忽然插了话。
“宋先生。”
是陆晏。太傅陆嵩的孙儿,刚进的太学。
“同文之技能乱典,”陆晏问,“那典本身,是不是太薄了?”
满院一静。
宋璩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陆晏一眼,笑了笑,把这一句绕过去,接着讲自己的。讲得很顺,像方才那一句,没人说过。
会散了,宋璩的随从捧着一本名册,请到会的人题名。宋璩翻到陆晏那一页,提笔,在旁边添了一笔。
那一笔落在册子上,墨很快干了。沈砚没往那边看。
出了太学的门,日头正当中。街上的车马往来,卖饼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沈砚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明伦堂的方向。
墙很高,墙头爬着藤,看不见里头。
他在墙外站了一会儿,把手往袖里拢了拢,转身走了。
回到西桁坊,天已擦黑。巷口的汤饼摊还开着,跑堂的正往锅里下面片。沈砚在摊前站了站,要了一碗。面端上来,他吃得慢,吃完,把碗底的汤也喝尽了。
摊主认得他,问,今日散得早?
“早。”沈砚说。
“看先生的样子,倒像比哪回都乏。”
沈砚笑了笑,没有答。他把碗推回去,起身回屋,点了灯。
灯芯爆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散会时那一幕:宋璩翻开名册,翻到陆晏那一页,提笔,在旁边添了一笔。
那一笔写的是什么,他没看见。
他只记得,宋璩落笔的时候,脸上那点笑,跟方才念文章时的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