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的门帘,被人从外头掀了。
值房的门帘是蓝布的,洗得发了白。掀帘子的那双手很稳,没有半分犹疑。帘子一掀,冷气跟着涌进来,靠门的两个书吏,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有人在门槛外头低声递了一句,说郎中来了。
帘子外头的天,是灰的。
正月廿六,一大早,邹郎中亲自来了。值房里的炭盆刚生,火还没旺,冒着一股青烟。他身后跟着管文书的书吏,手里抱着一摞空册。郎中进来不坐,站在案前,把架上的册子看了一圈,才开口。
值房里另外几个人都站了起来,等郎中摆了手,才一个个又坐下,各自低头,眼睛却都往这边瞟。
郎中今日穿的还是那身旧青袍,袖口磨白了一圈。他身后的书吏,把那一摞空册搁在邻案上,咚的一声。
“沈贴书。”他说,“你调卷的事,有人提了。”
沈砚把笔搁下:“谁提的?”
“谁提的不打紧,贴书不管调卷,是清吏司的旧例。”邹郎中摆摆手。
“旧例我认。”沈砚说。
这条旧例,写在清吏司则例的头一卷里。贴书是末流,连皂衣都穿不上,自然没资格调档。沈砚翻了两个月的旧卷,靠的是郎中睁一只眼;如今有人捅出来,郎中就得把这条旧例摆上桌。
他没再辩,起身,把案头那几张写着底档条目的纸收起来,又拉开抽屉,把签押的簿子取出来,双手递过去。那抽屉里,除了簿子,还搁着几管用秃了的笔,笔头都磨平了。
“郎中说的是,调卷的签都在这里。”
邹郎中没接,先看了他一眼,才伸手翻。簿子翻了两页,合上。
邹郎中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你倒是痛快。”
“簿子在这儿,郎中要看,随时看。”
身后的书吏捧着簿子,站在一旁,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邹郎中把簿子交给身后的书吏,又转过头。那书吏抱过簿子,退到门边,站着不动。
“往后你只抄承平八年以后的册子,八年以前的,不许碰。”他说。
“是。”
沈砚应得干脆。应完,从案上取过一张纸,递上去。那张纸,是他前一夜写好的,改了两遍。
“这是卑职的抄录日程。”他说,“哪一日抄哪一本都写在上面,往后照这个来,郎中也好查。”
邹郎中愣了一下,接过纸,看了两眼。日程写得清清楚楚,连每日抄几页、晌午歇几刻都注明了。郎中看了半晌,把纸折起来,收进袖里。收的时候,袖口露出折着的另一角纸。
“你这个人。”他说了半句,没说下去。
沈砚又取过一本新册子,翻开第一页,是空的,推到郎中面前。那册子是他前一日买的,糙纸,未裁边。
“还有一件事。”
“讲。”
“庐郡那一卷缺了两个页码,这一笔得入册。”沈砚说。
邹郎中的脚,停住了。
邹郎中把签押的笔停住:“什么缺页?”
“承平六年,庐郡道,末两页。”沈砚说,“被人裁走的。我把它登在缺册簿上,写明了何时发现、缺的是哪两页;往后谁要来查,对着簿子看就是了。”
厅里静了一瞬。廊下的风钻进来,掀了掀案上的纸角。邹郎中的目光,从那本空册子上移开,落到沈砚脸上,又移回去。
邹郎中盯着那本空册子,没伸手。
“你何苦。”郎中终于说了三个字。
“册子缺了页总得记一笔,不然往后查起来,倒像是我没看清。”沈砚说。
邹郎中看了他很久。屋里静,只有廊下的风,一阵一阵地撞门。最后他把那本册子往案上一按,指头压着封皮,压了压,没签,也没拦。
“你自己记着。”他说完,带着书吏走了。
值房里静了一瞬,才又有了人声,比方才低了半截。
邻案的老书吏翻着册子,头也不抬。前些日子还替他占座的几个末等书吏,此刻各自埋头,谁也没往他这边看。方才还跟他搭过话的一个人,端着茶碗,绕开他的案边走了。
沈砚没抬头。他把案上被翻动过的纸,一张一张理平,压好。做完这些,他坐下,把缺册簿翻开。封皮是他自己糊的,糙纸,四角用浆糊粘牢。他取笔,在第一行写上:承平六年,庐郡道,缺末两页,正月廿五发现。写完,把册子合上,压在一方旧石砚底下。
那一方旧石砚,也是他进京时带来的,砚池浅,磨不了几回墨。
晌午前,管文书的书吏带着两个人来了,开始搬册子。
这活不轻。八年前的旧册,一本都有两指厚,一摞一摞,从架上搬下来,捆上绳,抬去后院的旧库。架子高,够不着的,还得搬梯子。灰扑簌簌往下掉,落在人头发上、肩上,谁也没空去拍。
搬书的两个,是司里当差的汉子,一趟一趟地走,走一趟,喘一口。有一摞绳子没捆紧,半道散了,册子摊了一地。两人蹲下去,一本一本捡,捡的时候,顺手把卷角的页角抹平了。
搬了小半个时辰,架上空出一大半。搬走的那一摞里,有他这两个月看熟的几本:庐郡的、河东的、漕运的。他一本一本看着它们被抬出去,没作声。沈砚把自己那几张写着条目的纸,也一并挪去了别处,只留下签押的簿子。
他把剩下的册子重新码齐。码完,站在架子前看了一会儿。架子空了,值房反倒显得大了些。
墙上的日影,这时挪过了正中,照在空架上,一格一格。
晌午,薛敬进来送水,见架上空着,愣了一下。他把水壶搁下的时候,壶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
“相公,册子呢?”
陈默跟上来:“收走了。”
“那往后……还查不查?”
沈砚把袖口拢了拢:“不相干的,先不查了。”
薛敬张了张嘴,没再问。他把案角那本缺册簿往沈砚手边推了推。推到一半,他停了停,指头在簿子封皮上按了一下,才提着空壶退了出去。
晌午后,柳无咎照旧抱着册子来了。
他走到库房门口,被管文书的书吏拦下了。
“郎中有话,”书吏说,“沈贴书举荐的抄手,先停一停。”
柳无咎站在门外,册子抱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往值房这边望了一眼,望见了沈砚,又慌忙低下头。
沈砚走过去。
“人是我举荐的。”他说,“与他不相干。”
“相不相干,是上头说的。”书吏把柳无咎手里的册子接过去,抱走了。
柳无咎站在原处,两只手还保持着抱书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先生,是不是我……连累了你?”
“是我连累你。”沈砚说。
柳无咎还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低着头,一步一步出了院子。
值房比往常静。沈砚改抄新册,抄得比平时还慢。新册是承平八年的,抄的是些往来的知会、传单,字潦草,内容也寡淡。抄这种册子,用不着多想,手一动,就是一天。
抄到一半,他停下笔,往架上空出来的那一片看了一眼。那一片架上,落着一层新灰,是搬书时腾起来的,还没落定。
日头偏西的时候,值房里剩的人不多了。邻案的老书吏收拾东西,见沈砚还在抄,站住说了一句:“沈贴书,这一架一空,清净了。”
“清净了。”沈砚说。
“清净是清净。”老书吏点点头,“就是往后要查点什么,得往后院跑了。”说完,拎着布包,走了。
夜里,京县衙门来了个人,把一个信封搁在门房,转身就走。门房追出去,街上早没人了。那一夜,值房里的人都散了,只剩沈砚案头一盏灯。
门房把信交给沈砚时,手还在抖,交完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他说那人穿一身灰,戴斗笠,在门外站了小半个时辰,才进来递信,把信往他手里一塞,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信封是素的,没有名帖,连封蜡都没打,纸上还带着一点潮气。
沈砚把信封对着灯看了看,信封上没有字。
信封里没有名帖,只有一张纸,上头一句话:
庐郡的事,到此为止。
沈砚把那张纸看完,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把纸折起来,夹进缺册簿里,夹在第一行底下。
夹完,他合上簿子,压上那方旧石砚。
外头的风,把檐角那串冰溜子吹得轻响。
他没有去抄那本新册。他把灯芯挑高了些,从随身的册子里抽出庐郡那一案的摘要,摊在灯下,从头看起。
看得很慢,一行,一行。这些字,他其实早已背得出;可今夜,他偏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再看一遍。窗外更鼓敲过三下,他把这一页翻过去,下一页的边角,也是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