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库房夜。
这一日白天下过一场小雪,到夜里,天倒晴了,只是冷。
角门外有人跺脚,跺了两下,才朝里喊,问沈主事还在不在。守库的应了一声,说在。
柳无咎进司里抄册,已经三日。他抄得极慢,一笔一划,生怕错一个字。沈砚让他夜里留在库房抄。油灯是他自己带的,一截旧灯盏,配自家省的油,灯芯挑得极低,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勉强照见两个人的手。
他抄的是承平八年的考课册,一本接一本,字迹工整,行距也齐。司里的书吏路过,多看一眼,说这新来的,字倒写得比老吏还周正。柳无咎听了,只低头,笔没停。
库房大,黑,架上的册子一排一排,直顶到梁。白日里还看得见,到了夜里,除了灯底下一小圈,别处都是暗的。
架上的册子摞到顶,最上面那几摞,灰积得厚。柳无咎每取一本,先用袖子把灰掸了,翻的时候,指尖捏着纸角,怕留下手印。
案角上,他抄好的新册码成一摞,压着半方旧砚,防被风掀起。润好的笔搁在竹架上,笔尖朝外;旁边一碟水,一截墨,墨是现磨的,磨得稠。
这一夜,抄到夜半,外头起了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库房的窗纸上,沙沙地响。库房里没炭盆,两个人抄一会儿,就把手拢到一处哈气,哈完,接着抄。
墙角那只旧铜盆,白日里盛水用的,盆底结了一层薄冰,映着一点灯影。
柳无咎的鞋是旧的,鞋底薄,踩在青砖地上,脚早冻透了。他不作声,把两只脚交替着,蹭一蹭地。
库房外,值夜的老头提着灯笼巡了一圈,见里头亮着,隔着窗问了一声,谁在。沈砚应了一声。老头嘟囔了句,说这大冷天,也不歇着,脚步声远了。
柳无咎搁下笔,搓了搓冻僵的手,忽然开口:
“先生既知官场这样,为何还来做这贴书?”
沈砚正对着一本册子核对,听了这话,没有抬头。
“做贴书,能看见册子。”他说。
柳无咎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沈砚起身,从架子上最里面那摞,抽出一本册子,推到柳无咎面前。
“念。”他说。
柳无咎不明所以,接过那册子。翻开,是一份罢黜名册。沈砚的手指,点在一处:
“第一百三十七条。”
柳无咎低头看去。
那一条,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原任,还有四个字的罢黜理由:
怠政失察。
柳无咎念了出来,声音不高。念完,抬眼看向沈砚。
沈砚没解释,只问了三个问题。
“县在哪?”
柳无咎翻看那一条,除了名字和理由,再没有别的。他摇头:“没写。”
“考评分第几?”
柳无咎又看,那一条下,本该有乡里考评的地方,空着。他摇头:“没有。”
“粮核过没有?”
柳无咎翻来覆去地看,那一条,既无钱粮数目,也无核验画押。他摇头:“没有。”
三条,皆无。
沈砚没再说话,只把那三处空白,一处一处指给柳无咎看。
柳无咎盯着那一页,手开始发抖,把册子往桌上按了按。他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头。
“先生。”他的声音变了调,“这个人,我认得。”
沈砚把册子往灯下推了推,没接话。
“他是我同乡。”柳无咎说。
沈砚把名册往回翻了翻。这一卷里,记的都是承平六年的事。一百三十六条,一个主簿,罢;一百三十八条,一个县尉,罢;一百三十九条,一个录事,罢。理由各异,有一半写的都是“怠政失察”。理由底下那三栏,十有八九空着。
“这一卷,缺栏的多。”沈砚说,“不是一个人缺。”
柳无咎没接话。他盯着那一页,喉咙动了一下。
库房里静了下来,只有风在窗外呜咽。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一带,歪了歪,又正回去。
柳无咎的笔,停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搁下。
柳无咎低下头,看着那一页上,那个被“怠政失察”四个字压住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父亲,就是承平六年被黜的县吏。”
沈砚没有说话。
“他被罢之后,押解流放。死在流放的路上。”柳无咎的声音,抖得厉害,“死前,他在驿站的墙上,用炭,写了自己的名字,还有籍贯。”
他抬起头,眼泪就那样掉了下来。
“第二天,押解的差役,就拿湿布,把他那名字,擦掉了。”
“连个名字,都不让他留。”
柳无咎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却死死咬着牙,没出声。
沈砚等他缓过来,才把那一页往前翻,翻到名册的封皮,又翻回来。
柳无咎抹了把脸,自己走到墙角,舀了半瓢冷水灌下去,呛了一下,又回来坐下。
他断断续续,又往下说。
他说,他父亲原是庐郡底下一个县的县吏,管的是钱粮。承平六年,上头一道令下来,说考成不足,革职罢黜。父亲不服,想往上递状,状子还没递出去,人就给押走了。
流放三千里,走到半路,人就没了。
“我后来打听过。”柳无咎说,“那一批黜的人,庐郡有九个。九个里,五个的考语,都是这四个字。”
临死那夜,驿站四面漏风。他父亲摸黑爬起来,用一块炭,在土墙上,把自己的名字、籍贯,一笔一划,写了下来。
“他说,人死了,名字得留下。”柳无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然,这世上,就当没他这个人。”
可第二天,那名字,就被一块湿布,擦得干干净净。
沈砚听完,把灯芯往下拨了拨。油不多,得省着烧。
“我这名字,”柳无咎忽然说,“也是后来改的。原来不叫这个。”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问。
“先生。”柳无咎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不图别的。我只想,有朝一日,能在文后,署一次自己的名。正正经经,署一次。”
沈砚看着他那双眼睛。
“先把册子抄完。”他说,“别的,往后再说。”
柳无咎擦了一把脸,重重点头,重新提起笔。
沈砚没再说什么。他摸出个小油葫芦,是白日里省下的,拔开塞子,往那盏灯里添了些油,添得极慢,怕洒。添完,又把灯芯往上挑了一挑。火苗高了半指,照见两个人的手。他把油葫芦收好,仍旧低头核他的册。
窗外,风雪更紧了。柳无咎低下头,接着抄。他抄的字,比方才更慢。
那一夜,柳无咎抄得很晚。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库房的墙上。他抄的字,跟沈砚的不一样,圆一些,软一些,一笔一划,慢。
他把名册放回架上最里头那摞,吹了灯,锁了库房。雪地上,他的脚印一路排到巷口。回到住处,已是后半夜。
他没有睡,点起灯,把书箱最底那本牛皮纸册子取出来。
这本册子,是他进京前就带着的。册页不多,多半空着。第一格,是周阿六;底下几格,记着几件旁的事:某年某月,某县缺档;某年某月,某人被除名。字都写得极小,挤在一格里,不留行距。
他把周阿六那一格,又看了一遍。三个字,墨色比旁的字深,是他当年一笔一划写下的。
他又往后翻,翻到夹着一片残纸的地方。那残纸上,是个没写完的“周”字,墨迹早干了。他把残纸捏起来,就着灯看了看,又原样夹回去。
他合上册子,吹了灯。
屋外的雪,把窗棂勾出一道白边。
外头,风雪拍着窗纸,一下,一下。沈砚翻了个身,面朝里墙,手在褥子底下摸了摸那本册子,没有起身去看。风从窗纸的缝里钻进来,凉,落在他手背上。
那风雪,敲到天明。他躺在黑暗里,听着,没睡着。
第二日一早,他照旧去司里。库房里,柳无咎比他到得还早,正就着晨光抄册,面前摊着一本新的。两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提昨夜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