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灯市。
京里一年最热闹的一夜。整条长街,两边的灯棚一座挨着一座,把天都照红了。棚上悬的灯,有走马灯,有莲花灯,有西瓜灯,转的转,亮的亮。人挤着人,肩碰着肩。卖吃食的、耍把式的、猜灯谜的,喊成一片。
灯棚一溜排开,是各家铺子、公卿府第扎的。扎得越讲究,灯就越大,越亮。有的棚上还悬着纱灯,纱上画着山水人物,一盏就值几两银子。灯,一盏比一盏新,扎灯的手艺是宫里传出来的,年年翻新,谁家扎得好,第二日满京城都会说。灯下看灯的人,穿绸的穿布的,挤在一处,谁也顾不上谁。
沈砚不常凑这种热闹。今夜出来了。
他是被麻九叫出来的。麻九说,上元这一夜,京里三教九流都在街上,什么人都能碰上,先生该出来走一趟。沈砚想一想,应了。临出门,他把那本旧账,塞进了柜子底层。
麻九在前头开道,一边拨开人流,一边回头招呼。
沈砚跟在后头,走得慢,眼睛不往灯上看,专往灯棚底下看。
灯棚底下,多的是借灯会糊口的穷书生。他们给灯铺写灯谜,一条一文。写得好的,能多挣几个。白日里替人抄书,夜里来写灯谜,一个钱一个钱地挣。
沈砚一路看过去。
有个书生埋着头,一笔一划写谜面。有个扯着嗓子,招呼人来猜。再往里一个,缩在灯影里,冻得直搓手,面前的灯,半天没人问。
有个老书生的灯前围了几个人,谜出得浅,猜中的多,一群人争着报谜底,把灯棚都挤歪了半尺。
街角有人耍把式,一圈人围着叫好。耍完,敲着铜锣讨钱,锣里落进去的,多是铜板,也有两枚当十的。锣边站着个孩子,眼睛盯着铜锣,被大人拽走了。
街这头卖汤圆的摊子排着队,锅上白气腾腾;那头卖糖人的,捏着糖稀,在手里绕来绕去,一只兔子就出来了。再过去,有个说书的摆了张桌子,一拍醒木,开讲一桩前朝的旧案,围了二十来个人,说到紧要处,醒木再一拍,住口收钱。灯影里还有人卖冻梨、烤白薯,热气从筐缝里冒出来;冻得鼻尖发红的孩子,拽着大人的衣角不肯走,被拽两步,又回头看那盏走马灯。
卖茶的挑子摆在灯棚下,一盏热茶两文。有人捧着茶盏,站在灯前看谜,看一盏,喝一口,喝完一盏,还没猜出来。
沈砚走到一处灯棚前,停了脚。
灯棚下坐着一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面前摆着几盏灯,灯上各题着谜面。人不多,稀稀落落。他这几盏灯,是旧竹骨糊的,纸也黄,比别人家的暗一截;灯骨有一根断了半截,用线缠住,灯火一晃,那缠线就跟着抖。面前那只小马扎,断过一条腿,接上了一截木头;身上那件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头的旧絮。
沈砚认得他。
这人叫柳无咎,原是贡院里的杂役。放榜那日,沈砚在榜墙下见过他。那时他挤在人群里,看着那被划掉又补上的名字。后来听说,他没了差事,如今靠写灯谜糊口。
沈砚走过去,低头看那几盏灯上的谜面。
其中一盏,题着八个字:
王法之外,一字最重。
沈砚看了这八个字,没急着走。
“这谜底是什么?”他问。
柳无咎抬头,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道:“是‘式’字。”
“猜中的多不多?”
柳无咎摇头:“看了半日,猜中的,一个人。”
“那一个,是干什么的?”
“一个老先生。”柳无咎说,“猜中了,给了三文,就走了。”
话没说完,来了个看灯的后生,凑到灯前,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天,说了个“律”字。柳无咎摇头。后生又猜“令”,还是摇头。后生挠挠头,走了。
沈砚把这看在眼里。
“你叫什么?”
“柳无咎。”
“清吏司要雇人抄旧册,一页三文。”沈砚说,“你若有空,明日来司里寻我。”
柳无咎瞪大了眼,半天没回过神。一页三文,不算多,胜在长久。他这些日子,写一整夜灯谜,也就挣个十来文,还未必夜夜有。他攥着手里的半截炭头,炭黑把指缝染黑了。
“我……我能行吗?”他声音发颤。
“能。”沈砚说,“你连‘式’字都认得。”
说完,他转身走了。
柳无咎还要再问,沈砚已经走了。他在后头站了半晌,才想起该道谢,可人已经挤进人堆,看不见了。
麻九凑上来,低声问:“先生认得他?”
“榜下见过。”沈砚说。
麻九回头看了那书生一眼,又看沈砚一眼。
“先生要这个人,是缺抄书的?”麻九问。
“缺。”沈砚说,“司里旧册堆得比人高,抄不完。”
“满街的穷书生,先生怎么单挑他?”
“他认得那个字。”
麻九不懂,也没再问。
“一页三文。”麻九把肩上的汗巾往上提了提,嘀咕,“这价,抄到头发白,怕也买不起一盏好灯。”
“灯够亮就行。”沈砚说,“又不是拿灯照路。”
麻九挠了挠头,笑了。
远处一座灯楼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负手而立,指节在袖里一下一下捻着什么,衣饰华贵,气度沉静。他没看灯。他看的,正是这处灯棚。
这座灯楼是街口最高的一处,对着半条长街。楼上只站了他一个,底下的人往上看,只看得见一截栏杆和几盏灯。
他站了半刻,看着沈砚在人群里走远,才收回目光。
身后一个家仆低声问:“爷,那就是榜下捡卷的沈砚?”
“是他。”
“一个贴书,也值当您亲自来看?”
宋璩没答。他负着手,慢慢踱进人潮里。家仆在后头,一步不落地跟着。走了几步,家仆又问:“爷,要不要让人留意着?”
“不必。”宋璩说,“看灯罢。”
他说着看灯,眼睛却没往灯上去。家仆立在半步外,不敢再言语。楼下人来人往,谁也没留意这座灯楼上,还站着两个人。
灯市依旧热闹。宋璩再没往别的灯上看过一眼。
沈砚走在人潮里。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和笑闹。他走了一段,想起那盏灯上的八个字。
王法之外,一字最重。
他没停,接着往前走。前头一处灯棚,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原来是有人在猜谜,猜中了,能得一盏灯。有个汉子猜中了一条,抱着那盏灯挤出来,面上得意,脚下的雪,踩得咯吱响。输了的几个不服,还要再猜,被同来的拽住了。
灯棚底下,柳无咎低头,把面前那盏写着“王法之外,一字最重”的灯,摆正了些。灯里的火一跳一跳,照着那张冻得发青的脸。
他把灯摆正了,又坐回小马扎上,两手拢在袖筒里,接着等下一个来猜谜的人。有个孩子被他娘牵着,从灯前过,仰头看了看那八个字,问娘,这写的是什么。娘说,是念书人的东西,你别看。孩子被牵走了。
灯油快尽了,焰头矮下去。柳无咎从怀里摸出个小油壶,往灯盏里续了些,火又亮起来。旁边有个看灯的,见他那盏灯笼破旧,丢下一文钱,也没猜谜,走了。柳无咎把那一文钱收进袖中,揣得平平的。
隔壁灯棚的吆喝声一阵高过一阵,他这盏灯底下,还是没什么人。
他把那盏灯又往亮处挪了挪,火苗晃了晃,灯纸上的八个字跟着一亮:王法之外,一字最重。满街的灯,一盏比一盏新,只有他这一盏,纸黄骨旧,糊灯骨的纸还缺了个角。
街口那座灯楼上,那个人还站着。满城灯火,一盏盏翻新,他谁也没看。他看的,正是这处灯棚里那一盏纸黄骨旧的灯,和灯底下那个低头等客的书生。
灯市散后,柳无咎回到贡院附近一间破屋。
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就是一堆写废的灯谜。
他每天写完灯谜,就坐在窗前看贡院的榜墙。
他父亲当年就是从那面墙下被拖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