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清吏司门口。
天冷,滴水成冰。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长的一根,垂到人胸口。值房里的炭盆拢着,红了一小圈,围坐的人还是把脚往盆沿上凑。值房里几个老书吏,一早就来了,各自扒拉着昨日没做完的活。沈砚到司里,才坐下,门房就在外头喊了一嗓子,说门口有个陆府的家仆,等着投帖。
陆府。太傅陆嵩的府上。
沈砚没起身,让把人领进来。
家仆进门,不多话。他穿一身灰布棉袍,袖口扎着,鞋是好鞋,却旧,显见是府里当差当老的。他目不斜视,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是府里练出来的规矩。值房里几个人都停了手,眼睛斜过来,又赶紧低下去。
家仆双手递上一张帖子。那帖子是竹纹笺,比寻常名帖硬些,没有封套,不系红绸。他递了帖子,垂手站着。
沈砚接过,展开。
帖上十个字:
太傅问:司中册子,可曾看完?
没有落款,没有寒暄。十个字,一行排开。墨是上好的松烟,字是好字,笔画收得极紧。帖子折了两折,折痕处泛白,是折了些日子的。笺纸上有淡淡的檀香,是陆府惯用的。
沈砚看了一会儿,把帖子合上。
他扬声,把薛敬叫来,把那张帖子递过去,语气平平:
“登记入簿。”
薛敬接过帖子,两根手指捏着,一愣:“相公,这是……”
“私人投帖,无关公事。”沈砚说,“照例,入收发簿。”
薛敬捧着帖子,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相公。”他压低了嗓子,“太傅府的帖子历来是……收着,不登记的。”
“如今司里是我当差。”沈砚说,把笔往薛敬那边推了推,“登记。”
薛敬不敢再劝,捧着那张竹纹笺,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沈砚一眼,才把心一横,去了。
那收发簿就摆在西墙一张小案上,封皮磨得起了毛,里头一页一页,都是往来公文的名目、编号、日子。薛敬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研了墨,提笔,把那张帖子一笔一笔登了上去。写到一半,笔尖顿了顿,到底还是写完了。
片刻,薛敬回来,低声回报,已经登记在册。他抹了抹额上的汗,手心里全是墨。
“编的几号?”沈砚问。
“五十二号。”
沈砚“嗯”了一声。这一年司里的收发簿,才开个头,前头五十来号,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传单、抄件、知会。薛敬把簿子合上,手还在抖。他做令史三十年,收发簿上,记太傅府的帖子,这是头一回。
家仆等了半天,不见回帖,只得躬身告退。退到门口,那家仆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沈砚一眼,才走。
家仆走后,值房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说话。有个年轻书吏到底忍不住,凑到旁边人耳朵边上嘀咕了一句。旁边那人赶紧摆手,让他噤声。
薛敬又折回来。老令史搓着手,在值房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憋了半天,到底开口:
“相公,那帖子,真就这么……记下了?”
“记下了。”
“可那是太傅府啊。”薛敬的声音更低了,“满司的人都盯着您呢,您今日把太傅的帖子登记入簿,明日这话传到太傅耳朵里,怕是……”
他没说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砚把那方镇纸挪了挪,压住被风吹翻的纸角,没接这个话。
薛敬张了张嘴。
“相公,太傅这个人,您没见识过。”
“薛老,这帖子是要我还,还是要我记?”沈砚打断他。
薛敬一怔:“这……”
“不还,就记。”沈砚说,“记了的帖子就是簿子上的字,字认人,不认官职。”
薛敬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末了,他“哎”了一声,摇着头出去了。
值房外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案上摊着的几张纸吹得翻了角。沈砚伸手,把纸压住,压上一方镇纸。
沈砚没再解释。他把那竹纹笺的边角,捏在指间捻了捻。笺纸硬,凉。帖子随后收进案上的一只木匣,那匣子里,还放着几件司里的旧公文,都是他上任来经手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纸上凝着薄薄一层冰花,犬牙似的。他伸出手,用指腹在冰花上,慢慢写了一个字。
等。
写完,他没擦,回身坐下。
窗外的雪,无声无息。
过了约莫一炷香,司里的主事来了。他听说太傅府投了帖,特意过来问一句。沈砚把帖子递过去,主事看了,眉头皱了半天,末了只说一句“你看着办”,走了。
晌午,值房里的人陆续散了,各自回家备年货。有人临走前问沈砚要不要同去置办,沈砚摇头。他就着一盏灯,把从家里带来的那本旧账,又翻过两页。账上的字,他早看熟了,可翻着翻着,还是停住。窗外,邻院有人在剁肉,刀落砧板,一下,一下。
他自己没生火。案角搁着半块从家里带来的冷饼,硬了,他掰开,就着灯下的凉茶咽了两口。饼渣落在账页上,他吹掉,又拿袖子把纸面抹平。炭盆里的火早下去,只剩一层白灰,他拿火箸拨了拨,底下透出一点红星,又暗了。
傍晚,雪又下起来。沈砚下值回坊,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街上已是年下的光景,铺子门口挂了红纸,卖门神的摊子摆到街心,一张张画着秦琼敬德。摊主在风里吆喝,说门神要买新印的,旧的不灵。沈砚从摊前过,脚下没慢。街边的老槐树上,挂了几盏红灯笼,是坊里凑钱挂的。灯笼底下,几个孩子在雪里追着跑,踩出一串黑脚印。
到坊口,麻九正蹲在檐下烤手,见他回来,喊了一声。
“沈先生,今日有人来打听你。两个,问得客气,问我你几时上值、几时下值,家里还有几口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麻九咧嘴一笑,“我一个挑脚的,认钱不认人。”
沈砚“嗯”了一声,往里走。走出两步,回头。
“麻九,往后有人打听,”他说,“你就说,沈贴书每日辰时到司,申时下值,家里就一个灶。”
麻九愣了下,随即明白,笑着应下。
当夜,沈砚点上灯,把白日里那张帖子的十个字,在纸上默了一遍。写完,他看了看,把纸凑近灯去,烧了。纸灰打着旋,落进灯盏边的铜盘里。他又把当日收发簿上的两笔数,在心里过了一遍。五十二,五十三,两个数,挨着。
第二日,除夕前一天。都省的文书下来了。
文书上盖着都省的印,纸是官纸,字是书吏誊的馆阁体。文书不长,通篇不过七八行,却字字压人。文书上说,自承平十一年起,各司册籍,三月一总,年终一核。违者,以失职论。
沈砚把文书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记下几处用词,折好,收进袖里。
值房里当日就传开了。几个书吏凑在一处,把“三月一总、年终一核”念了两遍,念完,各自不响了。有人低声说,这章程下来,往后日子不好过了。有人说,好不好过,也不是咱说了算。
下值前,沈砚把这纸文书,也送去收发簿上登了一笔。
“编几号?”薛敬问。
“五十三号。”沈砚说,“跟上一号,紧挨着。”
薛敬捏着笔,顿了顿,眼睛在簿子上那两行字上停了一下。
良久,他低声说:“相公,这两个号,挨得太近了。”
“近,才好。”沈砚说。
薛敬没懂,把笔搁下,退了出去。灯光下,那两行字还挨在一处:五十二,一行竹纹笺,问“册子可曾看完”;五十三,一行都省文书,说“三月一总、年终一核”。两行挨着,纸色一深一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