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书铺。
铺子里冷。柜上的铺伙拢着袖子,看没人来,就把手插进袖筒里焐着。门口挂着棉帘子,谁进来掀一下,就带进一阵风。温知予把一摞抄件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页,压低了嗓子:
“沈兄,你来看这个。”
沈砚放下手里的书,凑过去。那书是半旧的《通典》,边角卷了,纸页上落着别人的批注。书铺里就他们两个客人,角落里还蜷着一个抄书匠,就着窗光誊一本族谱,头也不抬。
架上的书一摞一摞码着,最上一排够不着,落了一层灰。柜上摆着一方旧砚,砚池里结了冰碴,铺伙拿指甲抠两下,没抠动,索性把那盏冷茶也搁到一边。门帘一掀,带进来的风把摊开的书页翻过去两页,抄书匠停了笔,等风过去,才接着写。
温知予在太常寺当协律郎,管些簿籍。太常寺管礼乐祭祀,铜爵、祭器、钟磬,都记在它名下。这一年,他手能碰着的账,比旁人深一层。他考了半辈子举业,榜上无名,末了靠着这一手端正好字、一笔细账,才在太常寺谋了个协律郎的差。说起来是官,论起俸来,比沈砚这贴书也强不了多少。
“这摞东西,是我趁夜抄的。”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又低了些,“寺里的账白日里摆在案上,谁都能翻;可真要拿笔去抄,就有人盯着了。”
他摊开的这页,抄的是太常寺近三年的修造账。
“这一批铜爵,三年里被‘修造’了四回。”温知予说。
沈砚看那账。
头一回,报的是“铜爵残缺,重铸”。第二回,“爵足断,补铸”。第三回,“包浆受损,磨洗重造”。第四回,“铜质不纯,回炉”。四回的由头,一个比一个玄。落在一批铜爵上,就露了馅。
每回报银,都是二百两。
“二百两,够重新铸一批新的了。它年年修。”温知予说。
沈砚没接话,把那四行又看了一遍。铜爵是祭器,一年到头,也就那几回大祭请出来用一用。别说修四回,修一回都少见。三年修四回,除非这铜爵是泥捏的。
账页边上,还记着修造的月份:一回在三月,一回在七月,一回在十月,末一回在腊月。四回的间隔不匀,可都避开了大祭前后的月份。
他把账页翻过来,背面还抄着两行,是修造用的铜料和工价。铜料一栏,写的都是“旧铜回炉”;工价一栏,写的是“照旧例”。两行字,都含糊。
“还有。”温知予的手指往下移,停在“验收人”那一栏,“四回修造,验收人这栏三回空着,一回画了个圈。”
他抬起头,两眼发亮:
“这批铜爵怕是从头到尾没修过,四回报银,是四回伸手。”
他说得热切,指着账页的那只手抖了起来。
沈砚伸手,把那一页按住。
“温兄,这条先不急着报。”他说。
温知予一愣。
沈砚把账页转过来,指着“验收人”那一栏:“这一条,你只抄了半条。”
他掰着手指,一样一样说:
“经手人,验收人,领银人。”他说,“三样少一样,这账就立不住。”
温知予脸上的热慢慢凉了下去。他把抄件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低头看那页抄件,看了半晌,说这么报上去,只怕被人一句话就打回来。
“不止打回来,那些空着的名,就再也补不上了。”沈砚说。
温知予不说话了。他攥了攥拳,到底点了头,说这两栏他自己去补,一栏一栏补齐,凑不齐就不动。
“补的时候别往太常寺里补。”沈砚说,“寺里的册子,你动一笔,就有人知道你翻过。”
温知予身子一僵,随即明白了。
“那我去哪补?”
“库里,架子上,别处房里的旧底子。”沈砚说,“凡是不惊动人的地方都算;旧档压了十年,翻它没人会多看一眼。”
温知予把这话过了两遍,掰着指头,把寺里能翻的地方数了一遍:祠祭署的旧册,太乐署的支簿,库房角落那几箱没上架的杂档。数完,重重点头,要把那摞抄件往袖里收。收了一半,又停住。
“沈兄,这是祭器,祭器攸关国体。”他低声说。
沈砚“嗯”了一声。
“铜是铜,一炉子下去,跟锅一个价。”他说。
温知予怔了怔,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他把抄件收好,袖口按了按,冲沈砚拱了拱手,推门走了。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柜上那铺伙打了个哆嗦,骂了句天。
温知予出了书铺,往太常寺去。天阴着,风把街角的碎纸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贴回墙上。腊月里的街,铺子都半掩着门,门口扫出来的雪堆在墙根,黑一块白一块。巷口有人支着锅炒栗子,铁铲翻得哗哗响,甜味混着烟,飘出去半条街。
再往前,是一家当铺,门脸不大,招牌的漆掉了大半。温知予从门口过时,脚步没停。他袖里揣着那摞抄件,一只手一直按在袖口上。风把当铺门口那面旧幌子吹得直响。腊月里,进当铺的人比平日多,出来的人,手里都攥得紧。
走到一条背街,对面来了两个人。一个穿青,一个穿褐,都收拾得齐整,靴底干净,不沾雪。两人一左一右,很客气地把他拦在街心。巷子里没别人,只墙根蹲着一只猫,见人来,一窜上了墙。
“温协律。”穿青的拱了拱手,脸上带笑,说我们主人想请先生过去聊半个时辰,就是问问,协律郎近来可还缺什么。
温知予站住,看了看这两个人:“缺,缺斤炭。”
穿青的一愣。
“屋里冷,抄账冻手。”温知予说。
那两人对看一眼,笑意淡了些,又很快堆回来,说先生缺什么尽管开口,炭、米、房、差事,都好说。
“不必了,寺里发的炭够烧。”温知予说。
他把袖子一拢,绕开两人,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停下。
“两位。”他回头,“我抄的都是寺里的旧账,你们主人要看,去寺里借就是。我一个协律郎,手里没别的东西。”
说完,他不再停,脚步不紧不慢,拐出了那条街。
那两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谁也没追。穿褐的低声说了句什么,穿青的摇了摇头。两人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出了街,温知予才觉出后背一层汗,被风一激,凉透了。他没回头,只把步子越走越快。路过那锅炒栗子,热气一扑,脸上暖了一下,又冷回去。
到了太常寺门口,天全黑了。门口那盏灯笼在风里摇,把他的影子往地上拉得老长。他站在门下,喘匀了气,才抬脚进去。门房里守夜的老军缩在炭盆边打盹,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院里的雪扫过了,堆在墙根,一条土道踩得发黑。
路过那排供祭器的偏殿时,他朝那批“修造四回”的铜爵看了一眼。殿门虚掩着,缝里透出一点长明灯的光。铜爵架在光里,黑黢黢的,谁也不看它。
他收回目光,快步朝住处去。路过值房,里头还亮着一盏灯,是薛敬在核当日的账。灯影里,老令史埋着头,没看见他从窗前过。
当夜下了雪,下了一宿。铜爵、石阶、屋檐,都埋进白茫茫一层里。温知予躺在暗里,把袖里那摞抄件抽出来,压在枕下。枕上有一层薄汗,凉了,贴着后颈。那两个人笑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过他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