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西桁坊的澡堂子里热气蒸腾,池子里泡着十几个赤条条的汉子,白气氤氲,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有人在池边喊,说这水烫得能把人煮熟;有人应了一声,说搓背的手重,骨头都快被搓散了。沈砚常来这澡堂,不为洗澡,为听。人一脱了衣裳,脱了的还有防备。
今日他泡到池子最里角,闭着眼。
池子是石砌的,水在灶房那边烧热,一桶一桶挑进来倒进池里。池边摆着一排木屐,大小不一,谁的脚就是谁的鞋。水面浮着一层薄白,是皂角化开的沫子。跑堂的隔一阵喊一声,问谁要搓背;搓背的老汉手艺糙,把人搓得通红,还嫌人身上泥多。
有人游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溅起一片水花。
“沈贴书?”那人低声道。
沈砚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来人五十来岁,面皮黧黑,胳膊上有一道旧疤,是仓场的老库子,姓周。这人管漕粮入仓,账算得极精,胆子却小,遇事只往后退,从不肯出头。
他的手掌又厚又硬,指节上全是老茧,是常年抱斛落下的。那道疤,他说是早年卸船时被缆绳扫的。
他管的是城西那座大仓,管了十七年。仓里的斛、斗、升、竹席、铺垫的干草,都归他点。儿子在城南一家药铺里学徒,一年回不来两趟。
老周往四下看了看,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我手上有本东西。”
沈砚睁了眼,看过去。
老周的手在池水里搓着,搓到指节,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按回水里。他吞吞吐吐:
“是漕耗录。我私抄的。”
沈砚没说话,等他讲下去。
“漕粮入仓照例有耗,官面上定的是每石耗一斗五升。”老周说。
他顿了顿,那双手搓得更用力了。
“仓里量米用的是斛,一斛五斗,量的时候要踢一脚。踢实了,一斛能多出两升,这一脚账上不写。”
仓里的斗是木头的,口小底大。量的时候要拿一根木尺刮平:刮平了,一斗是一斗;不刮,一斗能多出小半升。
沈砚看着他。
“实耗一斗二升。”老周终于说出来,“另三升,分。”
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炭,被他从水里捞出来,又赶紧按下去。
沈砚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一石是十斗,是百升。每石暗扣三升,一百石就是三石,一千石就是三十石。京里几大仓场,一年入漕粮几百万石。
他没有算下去。
“你抄它做什么?”他问。
老周苦笑,两只手在池水里搓着:“夜里睡不着就起来抄几行,抄到天亮还是睡不着。”
他抬起头,眼里是熬出来的血丝:
“这东西搁我手上就是个催命符。我不图告,也不敢报,报上去先死的是我。”老周说,“我只想把它交给一个人,一个不拿它换钱的人。”
沈砚看着他那只搓红了的手,看了很久。
池子里的水晃着,把灯影揉成一片一片的碎光。
“东西呢?”他问。
老周从池子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湿淋淋地递过来。
沈砚接了,没拆开看,隔着油纸摸了摸。里头是一卷纸,抄得极密。
“原件你带回去,烧了。”沈砚说,“抄件我留。”
老周一愣:“那先生就不怕?”
“怕。”沈砚说,“所以我留抄件。”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只重重一点头。
过了半晌,老周才又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贴书,我这一辈子就求个安生,可这东西不让我安生。”他说,“我交给你不是想害你,我是……实在没有旁的法子了。”
“原件烧了,抄件你收好。”沈砚说,“从今日起这东西跟你没关系了;你照旧上值,照旧管你的仓,一个字都不要往外露。”
老周点头,点得很用力。
泡了半晌,他像是想起什么,往沈砚这边又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桩。前几日仓里腾地方,我见着一批旧册子,从京里运来,压在城西那间库里;箱子上贴的封条,我认得。”
“什么封条?”
“清吏司的。纸都发黄了,是承平六年的旧纸。”
沈砚在水下,把手上的动作停了。
“哪一间库?”
“永丰仓最靠里那一间,我管了十七年,那道门从前一直锁着。”老周说。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泡在热水里,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
过了一会儿,沈砚把油纸包拆开一角,就着池边那盏小灯看了两行。字是蝇头小楷,抄得极密,一行挤着一行。他把纸角照原样叠回去,重新裹好,按进水里。
前头池子里有人起了身,水哗啦一声,白气散开一片,又合上。
池边的木架上搭着各人的衣裳,粗布的、细布的,一眼看不出谁穿哪件。老周那件是官仓的旧短褂,肩头补过一块。
后头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铺子门口的木牌翻了面,写上了一个满字。存衣的牌子挂在墙上,一排竹牌,写着一二三四。有人泡完出去,摸错了牌子,跟看门的吵了两句,最后赔了三文钱。
外间是剃头的铺子,热水、剃刀、一条荡刀的牛皮。看摊的是个瞎子,手却稳,刀在皮上噌噌地荡。
池子那头,几个汉子在说笑。一个说自家那头驴昨夜丢了,找到天亮也没找着;另一个说城东驴市上多的是,丢了再买一头。前一个骂了句粗话,说那头驴是他爹留下的。满池子的水汽里,笑声一团一团地滚。
有人在池子里搓背,水花溅到岸上,湿了一片。跑堂的拿拖布过去擦,擦完,又溅湿一片。
沈砚把油纸包往水里按了按,让它贴着自己的腿。那包东西隔着油纸,凉得发沉。
两人谁也没先走。末了老周先起身,扶着池沿上去,脚上那双木屐穿反了,又换过来。
出澡堂时,天已经擦黑。
沈砚把油纸抄件贴身收好。澡堂门口挂的布帘结了冰,硬邦邦的,掀起来打在肩上。北风一吹,刚出热池子的身子,冷得打了个激灵。他裹紧衣裳,快步往回走。
今日是小年。巷口的摊子还没收,卖糖瓜的蹲在小马扎上,面前一块木板,板上摆着几串糖瓜,风一吹,糖壳上起了一层白霜。有个孩子攥着两文钱,站在摊前看了半天,挑了一串最小的。摊主把那几串糖瓜往炭盆边挪了挪,说,灶王爷今日上天,说的都是好话。孩子嗯了一声,咬着糖瓜跑了。
沈砚从摊边走过去,没有停。
巷子那头有人家在扫灶,扫出来的灰倒在墙根,堆成一个小堆。灰还没凉透,冒着一丝白气。有户人家门上贴着新写的灶码,红纸剪的,风一吹,纸边卷起来。
走到巷口,陈默从墙影里出来,一步拦在他身前。
“主子。”陈默的声音很低,眼睛却往身后那条街扫。
“怎么了?”
“有人跟着。”陈默说,“跟了两条街。”
这句话说得极平常,像在说今日的汤饼咸了。
沈砚没有回头。
“几个?”
“一个。”陈默顿了顿,“脚步比我们慢半拍。”
“走。”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步子不疾不徐。身后的脚步声不近不远,始终慢那半拍,像一根牵着线的针。
巷子两侧的墙很高,墙头上支着晾衣的竹竿,竹竿上冻着没收回的布。走一段,停一停,再走。
陈默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他走路的时候,两只耳朵都是竖着的。
巷子里静。风从墙缝里钻过去,带着灶上烧饭的烟味。还有人在这时候祭灶,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火光。
沈砚一边走,一边把怀里那个油纸包,往贴肉的地方又按了按。
走到巷子最深的岔口,陈默忽然停住,侧耳听了听,往西拐进更窄的那条。
身后的脚步,仍旧不紧不慢地跟着。隔着一堵墙,听不清是靴是鞋,只听得见那半拍的落地声,一下,一下,像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