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月的俸,是腊月十八发的。
发俸在西廊下,一张长桌,一个书吏念名字,一个数钱。念到沈砚,后头有人应了一声,说就是新来的那个。
领俸的人排成一列,从廊下排到院子里。有人领了钱当场就数,数完,在掌心里颠一颠,塞进怀里;有人嫌折色贱,跟发俸的书吏说了两句,书吏把手一摊,说这是吏部的数,他改不了。前头一个老吏脚下一滑,扶住柱子,骂了一句,骂完自己先笑了。
八百文钱,一串,用细麻绳穿着,绳头打了死结,沉甸甸地搁在他手里。绳结勒进指头,留下一道印。钱里有两三枚薄得能照出影子的,是私铸的,铺子里要打八折。他没挑,一并收着。
他没有数,只掂了掂,就把绳子解开,一分三份。
三百文,他收进最里层那只旧荷包。司里给的纸墨有定额,定额不够用,这半年他自己贴过几回,那点零头还挂在鲁砚山的铺子上。这一笔,先还。
三百文,他另用一方旧帕子包了,塞进袖中。这一份,是替六个书吏还汤饼账的。
剩下二百文,留作房钱。
分完,他把三份钱各自放好,桌上不剩一文。
他没有写条子,也没有让谁立据。六个名字,他在心里记着,认来的,是点卯簿上那些端端正正的签名。
那六个书吏,是清吏司里最末等的一层。
他们抄了一辈子册子,一个月的俸比他这个贴书还少。有个姓吴的,右手食指比左手短一截,是当年抄书时被门夹断的,断了照样抄,抄得比谁都快。有个姓李的,家里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他从不动司里的灯油,晚上把册子带回家,就着自家那盏小灯抄。还有一个背驼得厉害,抄字时脸几乎贴到纸上,一笔一画,慢,却从没错过。还有两个是同年进司的,一个爱说笑,一个一句话不说,坐对面坐了十几年。
到了年关,六个人各自摊着几张赊条:汤饼铺的、酒铺的、米铺的,赊的欠的,越积越厚。
沈砚替他们还的,就是这六笔。
还账的时候他没有出面,托的是酒铺的掌柜。六张赊条一张一张收回来,钱点清,条子当场烧了。烧纸的味混在酒气里,掌柜的数完钱,只多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腊月十九,雪后初晴。
雪是前夜落的,薄薄一层。日头一出来,先化房檐上的,西桁坊的巷子里,屋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傍晚下值,西桁坊那家酒铺里,炭火烧得正旺。
这酒铺是西桁坊的脚夫、小吏、库子们吃汤饼的地方。铺面不大,七八张桌子,靠里那一张正对着后门,避风,又能一眼看尽全铺的动静。平日这张桌子谁来得早谁坐,今日它空着。
沈砚掀帘子进去的时候,铺子里已经坐了半屋子人。
六个书吏,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都坐在靠里那张桌上。见他进来,六个人一齐站起来,有人嘴里还挂着忘了往下咽的面,让出上首那个座。
沈砚没推辞,坐下了。
汤饼端上来,一碗十二文,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碗是粗瓷的,碗口磕了个豁。六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的都是司里的闲话。
“考功司昨日又训了一个贴书,说是签押不齐。”一个把辣子往碗里拨。
“齐了倒好,齐了那衙门里得空一半。”另一个接得倒快。
沈砚吃得很慢。面是宽面,煮得软,挑起来挂着汤,他就着碗边吸溜,才不至滴到襟上。桌角搁着一小碟醋,碟底沉着一层灰渣,他没动。
“沈贴书,”一个书吏给他续了半碗汤,“这顿我们六个轮着请。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有座。”
“那敢情好。”
“你替我们还了账。”另一个说,“往后你有什么事,只管说话。”
“不用。”沈砚说,“你们吃面的时候,别把我这张凳子搬走就行。”
六个人都笑了。笑完了,话又接上。
说的还是年关。谁家的年货办了没有,谁家的婆娘催着要扯布;一个说他弟兄在城南开小铺,今年年下连灯笼都没舍得挂。说到赊条,几个人都不作声了,各自低头吃面。
酒过几巡,天彻底黑了。
铺子里人更多了。脚行的麻九也来了,坐在门口那张桌上,跟人掰扯脚钱。一担从城南码头挑到西桁坊,三文;过了护城河,加一文;再往上,一步一文,讲到末了,谁也不肯再让。库子、仵作、抄书匠,各坐各的,各说各的。满铺子的闲话,像一锅滚着的水。
浊酒一壶十文,喝到第三壶,掌柜就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了,怕人赖账。汤饼是大锅下的,一锅滚水翻着白色的面片,跑堂的拿长筷一挑,挑进六只碗里。桌上只一碟送的咸菜,腌得发苦,照样下酒。
这时,一个汉子凑了过来。
这人沈砚见过,是仓场来的库子,姓什么不清楚。前些日子在澡堂里,他听人说起过漕耗的事。汉子凑到桌边,没坐,一只脚在原地蹭着,弯下腰,压着嗓子:
“相公认不认得脚行的麻九?”
沈砚抬了抬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汉子往门口那桌瞟了一眼,又补一句:
“他说,有件事,想托先生看看。”
说完,汉子直起身,端着碗走了,像是从没来过。他那张桌上的人还在说笑,谁也没往这边看一眼。
沈砚低头喝汤。汤面上那几点油星,映着炭火,一晃一晃。
麻九是西桁坊脚行的头儿。替人挑脚、运货、送信,上至皇城,下至市井,哪条巷子哪扇门,他都门儿清。这样的人,手里攥着的不只是脚钱。
门口那桌结清脚钱,人便散了。麻九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推在桌上,复拣两枚收回怀里。同他对账的汉子笑骂一声,他只当没听见。脚行门口泊着两辆板车,车侧悬着一卷卷麻绳,绳头都磨白了。
沈砚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坐在那里,又听了一会儿满屋子的闲话。
邻桌新来了两个人,说的是太常寺年前要祭天,草料、香烛、乐工的饭钱,一笔一笔都在赶。
“赶得急了,账就乱。”左边的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年年都乱,也不差今年这一回。”右边的说。
出了酒铺,陈默陪他走回西桁坊。巷口有个面摊,三文钱一碗素面。
他蹲下来吃。
老板娘多给了一勺汤,说:“相公瘦了。”
他吃完,把磕了口的碗沿转到朝里那一边,放下,没说话。
陈默站在旁边等他。
麻九已经等在门口。
外头的雪水冻了一层薄冰,走在上面,鞋底发滑。酒铺门口那盏灯笼被风推着,晃了两下。
麻九没多话,只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一条背巷。走到僻静处,麻九才停下,回身,压着嗓子:
“先生,我那儿,有个从庐郡来的仓吏,姓什么我先不说。他手上攥着几样东西,说能证明,庐郡去年那四季台账,有一季是假的。”
沈砚站住了。
巷口有人推着一车炭过去,车轮碾在冰上,咯吱一声。
“他人在哪?”
“西市的一处脚栈里窝着,不敢露头。”麻九说,“他怕。可他又不甘心,说这些东西,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沈砚抬眼,看着麻九。
“他手上那些东西,”沈砚说,“先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省得。”
麻九点头,转身先走。两人一前一后,拐进背巷。巷里堆着几口破缸,缸沿落着雪。
走到巷口,沈砚停住脚。
“明日。”他说,“你带我去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