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摞承平六年的册子被人调走之后,沈砚没有声张,也没有再问。
薛敬急得在司里转了一上午,逢人便嘟囔,说这一回怕是要出事。到晌午才把一颗心放下。他见沈砚照旧抄册、照旧对账,脸上不见一点慌,只当这年轻人不晓得厉害,摇着头走了。
这几日司里的事照旧。卯时点卯,酉时散值,卷子一摞一摞进来,又一摞一摞出去。没人提那摞册子。
这几日太阳好,沈砚把库里受了潮的旧册搬到廊下晒。晒册子有讲究:要摊开,一册压着一册,风从纸缝里过,才不起霉。他做得极慢,一册一册地翻,一册一册地摊。
挑册子有法子。受了潮的,摸着发软,纸面上有星星点点的霉斑,颜色发暗,这样的才要晒。晒的时候不能压实,一摞压一摞,只压住边;日子一长,风从缝里穿过去,潮气才走得干净。日头一偏就得收,收晚了,夜里的潮气再沤一遍,白晒。
库里一年到头开不了几回。他把册子抱出来,先要挪开最外头那几摞,灰扑面,他不躲,等灰落定了再伸手。有几本一抱起来,线就散了,他回值房取了针线,一页一页归回去,重新订上。
有一册里夹着半张便条,是当年谁抄书时落下的,上头写着三个菜名,字迹潦草。他把便条抽出来看了看,又搁回原处,没有扔。
廊下摊满了,麻雀就来了。三只,落在最外一摞册子上,爪子扒着纸边,啄一啄,抬头看看人,又啄。
“去。”看库的老杂役拎了根竹竿来赶。赶一下,飞起来,落回原处。赶了三回,老杂役把竹竿往地上一杵,骂了句难听话,说这雀比人还认字。
沈砚笑了一下,把那摞册子抱起来,挪到廊子最里头。
“你倒伺候它们。”老杂役说。
沈砚把册子边上一片翘起的纸角按平,才说:“烂了,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我看了八年,一本也没换来一斤米。”老杂役啐了一口。
腊月十五,日头偏西,廊下铺了半个院子的册子。
有人从廊下过。
那人生得高,走得快,皂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声,不带停。身后跟着两个差官,垂手疾行。前头那位走得急,衣角带风,走路不看两边。沈砚瞥见他袖口洗得发白,靴面却是新的。
那人走到他跟前,忽然停了。
沈砚这才抬头。
来人是左都御史周慎。都察院的一把手,专管纠劾百官。这个人沈砚见过,覆榜那日,远远地见他在榜墙下站着。此刻他负着手,低头看地上摊开的册子,看得认真,像在看自家院里的花。
“晒册子?”周慎问。
“是。”沈砚起身,“库里潮,晒一晒,不起霉。”
周慎没接话,仍旧低头看。他伸手把脚边一本册子翻过来,看了封皮,又放回去,动作极轻。
他随手又抽出一本,翻开,扫了两眼,忽然停住。
“这一架,是你理的?”
“是。”
“乱了几十年的库房,半个来月看成这样。”周慎把册子合上,按原样推回摞里,“哪一年的在哪一架,闭着眼都摸得着。”
沈砚没接话,只把周慎翻过的那一本,重新扶正,字朝外。
周慎看着这个动作,看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沈砚报了名。周慎点了一下头,没再说别的。
“考功司的册子,管得宽。”他这才接着道,“从京城九品,到州县末吏,考绩、俸禄、迁转,都归这里管。”
沈砚应了一声。
周慎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随口说下去:
“考功司连我们御史的考绩都管。偏偏管不到中正台。”
他停了一下。
“中正官,是士林公议推的,不算吏部属官。”
说完,他目光在那一架册子上又扫了一遍,抬脚就走。两个差官紧随其后,皂靴声一路响到廊子那头,出了月亮门,不见了。
沈砚在廊下站着,手里还捏着那本册子。他把册子翻过来,看了看封皮,又照原样放回去,也放得极轻。
廊子另一头,两个洒扫的仆役在扫落叶。扫帚一下一下,扫到墙根,又拐回来。
廊下静了。方才那三只麻雀又落回来,落在最外一摞上。沈砚没去赶。
日头下去了。廊下的册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薛敬提着灯出来收册,一边收一边骂这贼风,骂完了,又喊了个杂役来搭手。沈砚没走,蹲下跟着收。收完最后一摞,天已经黑了。
薛敬把灯举高了照了照院子,怕漏下几册。灯光过处,青石板上浮着一层薄灰,脚印一行一行,都是方才留下的。
看完,他把灯递给杂役,自己背着手,又把墙根底下走了一遍。
“薛老。”沈砚跟上去,低声问,“库里那摞承平六年的册子,调去哪儿了?”
薛敬的脚,顿了顿。
“不晓得。”老令史把灯又举高了些,照着墙根,“上的令,下头照办,没人跟你交代。”
“一句都问不得?”
“问不得。”薛敬说,“你问一句,人家记你一句。”
沈砚没再问。他把墙根下最后几册的泥灰掸净,摞好。
回值房的路上,一个老吏凑过来,问听说都堂来了,跟我说了什么。沈砚说,问了问晒册子。
“就这个?”老吏不信,“都堂的闲话金贵。我在这院里二十来年,他来过两回,上回是查账。”
“查谁的账?”
“没查成。”老吏说,“查了三天,卷子少了两本,就不查了。”
沈砚没接话。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老吏忽然把声音压下去。
“都堂那个人,眼里揉不进沙子。”老吏说,“他翻过的册子,你趁早别去碰。”
值房里还留着两个人。靠门那扇窗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灯焰一路歪着。有人听说周慎来过,也凑过来问,问了两句,没问出什么,回头说别的去了。
“说到中正台。”老吏嗤了一声,“三年一评,评上上品的转年就穿紫;评不上的回县里教书去,连个说法都没有。谁评的,不知道;凭什么评的,也不知道。”
“那谁知道?”有人问。
“没谁知道。”老吏把卷子一合,拿袖子在封皮上擦了擦,“知道了,就不叫公议了。”
“我表兄那年被评了个中下。”另一个说,“评完家里送了两匹绢去,绢退回来了,人也没升。”
老吏把茶盏端起来,茶早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没再往下说。那边的书吏把笔套上又拔下来,见没人接话,索然去翻别处的卷子了。
屋里没人再说话。灯花爆了一下,有人拿剪子把灯芯剪了剪。
散了值,沈砚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点起灯,摊开一本册子。
册子是牛皮纸面的,粗线装订,是他新置的,专记那些在司里正经簿册上找不到、又不敢不记的东西。
册子已经记了小半本。前几页是承平六年的罢黜:一百三十七人,六十九个空白的缘由栏,五十四份半俸。字抄得密,页边留着空,是预备往后添的。
他把今日听见的,写了下来。
中正官,不由吏部考核。
写完这一句,他停了笔。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凝出来,他腕子一沉,又收了回去。
他又写了一问。
那谁能考核他们?
写罢,他把这一页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一页翻到册子的第一页。那一页本来空着,他原想留着写别的。他把这两行字照原样又抄了一遍。
抄完,他在底下添了六个字:
此问,暂且无解。
写罢,他把笔在砚池边刮净,笔尖捋直,挂回笔架上。
隔壁人家在烙饼,油味从板壁缝里渗过来。院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喊了两声,孩子不吭声,第三声才应。喊完了,板壁那边也静下来,只剩油在锅里滋滋地响。
屋小,冷。他把窗上那道缝用旧纸塞了塞,塞完,屋里的风小了些。
他把砚台里的剩墨倒净,砚台用布包了,塞进被窝角上暖着。明日还要用。
他吹了灯,躺下。
躺了一会儿,他又坐起来,摸黑把那本册子从枕边拿起,揭开旧棉袍,塞到褥子最底下,用力按了按,才重新躺下。
那一行写在册子第一页上的问话,此刻就压在他身下。他侧过身,面朝墙,睁着眼,手在被面上抹了两回,直到外头更鼓敲过两回,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