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五,天一擦黑,沈砚进了库房。
是薛敬给他留的门。老令史把角门那把铜锁的钥匙,多配了一把,塞进他手里,只说一句:“下值以后,库房没人。你要看,就趁这时候。”
沈砚把钥匙收进袖里,没问为什么。
这一看,就是六夜。
白日里,他照常上值,抄那些被人挑剩的活。夜里,等司里的人走干净了,他才点一盏小灯,蹲在库房最里头,一页一页翻那摞承平六年的罢黜册。
灯很小,火苗只够照清眼前一尺。他凑得近,一字一字地看。
夜里冷,库里比外头还冷一层。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口里焐着,焐一会儿,再伸出去翻。翻得快了,灰就起来,灯焰晃一晃。
库房角上搁着一只桶底结了冰的旧水桶,白森森的。他抄得久了,站起来跺跺脚,脚趾头半天回不过来暖。灯搁在脚边,为的是省油,光离纸近些就够用,离远了得挑大灯焰。册子上的字小,他得把脸凑到离纸半尺,气一呵,纸面就潮一层,得等它干了,才敢接着写。
白日里的值房,正是忙年的时候。
冬衣要发,禄米折钱,几个人凑在一张桌上算:一石五斗米,折多少文,够不够扯一身青布。有人嫌折得太贱,说一样是米,官里折出来,比市上贱三成。算到末了,谁也没算出个准数,各自散了,去吃炊饼。
“贴书,”老吏扭头喊他,“你那份折多少?”
“一样。”
“一样是多少?”
“没算。”沈砚说,“算了也不多。”
老吏咂咂嘴,回头接着算他的账。
过了一会儿,那老吏又扭过头来。
“你天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夜里留在库里,做什么?”
“数册子。”
“数出什么了?”
“数出一万一千三百册。”
老吏把头转回去了。那边的账还在算,算到一半,又吵起来,说今年折的米价比去年贱了四文。
屋里纸墨的味混着灶上蒸饼的味。有人从外头进来,袖子里揣着一把炒豆,一人抓一把分。分到沈砚这儿,他没伸手,那人就把豆搁在他砚台边上。那把豆搁到散值,一颗没动。
白日里值房,有个誊写的小书吏正在补签。沈砚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这一栏的墨,比旁边新半年。”他说。
小书吏脸一下子白了,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沈砚没声张,只说:“补完了,自己去跟薛令史说。”
小书吏当天下午就去自首了。自首的笺子是他自己誊的,字比平日工整,落款处按了个手印,指头没擦净,印子上带一小块墨。
窗外的天阴着,晌午也没亮起来。值房里有人把袖子拢起来烤手,手边并没有火。有人把脚伸到灯底下烘着,鞋底冒起一点潮气。
第一夜,他数出了头。承平六年,罢黜地方官,一共一百三十七人。
数到一半,他岔了一回,从头再数。第二遍数完,还是这个数。
第二夜,他开始抄。一个名字,一个原任,一条罢黜的缘由。
他抄的头几条,缘由都写得清楚:一个侵盗官粮,一个纵吏为奸,一个失察盗案。写到第四个,缘由栏里只有五个字:不职,黜为民。谁定的没写。
抄到第三夜,他发现了不对劲。
一百三十七个人里,有六十九人的罢黜缘由栏,写的是同一句话:
怠政失察。
四个字,一模一样,连笔迹都像一个人写的。有的墨重,有的墨轻,可那四个字排下来,横平竖直,像从同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再细看,那四个字旁边,还各缀着一点小字。有的注一个“准”,有的注一个“照”。注墨的颜色,比正文新。
沈砚停住笔,把灯往前挪了挪。
他翻回前头,把这六十九人挨个又看了一遍。这一看,看出第二件怪事来。
这六十九个人的卷宗里,本该有“乡里考评”的地方,全空着。
纸面上没有涂改,没有虫蛀,就是空。空处落着灰,灰的颜色和别处一个样。
沈砚在纸角上写了四个字,只认印。写完,他搁下笔,去翻俸禄册。
这一翻,翻出第三件。
那六十九人里头,有五十四人,罢黜之后,仍在领半俸。
人已经罢了官,俸还在领。照规矩,罢黜之员,例应停俸。可这五十四个人,名字还挂在俸禄册上,半俸照发,一月不缺,领了六年。
半俸也记着数:米二石五斗,钱四百文。同一笔数目,抄在同一格地方,一行挨着一行,齐得像一队人排队领东西。
领俸的日子也齐。五十四个名字,日子都落在同一天,一个月里头,别的时候都是空的。
沈砚的太阳穴,又隐隐跳起来。
他摸出一丸苦药,含在舌下,等苦味散开。忍过这一阵,笔底下的字接着往下走。
库房里没有炭盆。灯油是他自己掏钱买的,一小罐,省着用,能点三夜。油是坊口油铺打来的,粗陶罐,罐口一圈油垢,提在手里,指头上就沾一层,怎么擦也擦不净。
油快尽的时候,焰头就发红,照得比先前更近。他把油罐底朝上控了控,又控出小半盏,够再抄一夜。
他没有停。他铺开一张大纸,把这批人按道分列:淮南的、淮西的、江南的、陇右的,一格一格,填进去。
名字,原任,缘由,考评,俸禄。
五栏。前两栏写得满满当当,后三栏,一片空白。
他又把没被划的几本抽出来,比了比。那几本,五栏都填得满,一栏挨一栏,字挤着字。这六十九个,头两栏有名有姓,后三栏齐齐空着,空得连一道墨印都没有。
抄到第四夜,他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他歇了歇,就着灯,把前头抄错的几个字,一笔一笔重写。他抄东西向来不涂改:错一个字,就整页重抄。旁人笑他死心眼,他也不改。
那一夜他把“淮南”写成了“淮西”,一页纸废了,从头重抄。重抄完,他把废纸凑到灯下看了看,才撕成几片,扔进灰堆。纸是新的,撕起来脆,一撕就是个齐口。
灯芯结了花,他用笔管把灯花拨掉,火苗亮了一亮,照见砚台里剩的那点墨,边上一圈已经干了。
他把抄好的纸按次序排开,一张压一张,压得跟册子的页脚一般齐。
天快亮的时候,表做成了。
沈砚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掉的手指,把那张表举到灯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表的最上头,空着一行,是写题名的位置。
他蘸了墨,提笔,写了一行字:
这六十九个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写罢,他看了很久。灯油快尽了,焰头一缩一缩,纸边被烘得往里卷。他把表折成三折,收进怀里。
第五夜,他没抄成。
那一夜,薛敬在角门外站了半宿。老令史没进来,只在门外来来回回地踱。脚步很轻,踩在枯叶上,还是有响。沈砚吹了灯,坐在黑影里,听那脚步停了三回。
他没有开门。
第六夜,他又去了一趟库房。
这一夜,他没翻册子。他只站在那摞承平六年罢黜册前,把六十九个名字,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
有十九个,是淮南道的。
第十九个的名字,在册子上被划掉过,又写了回来。墨迹重叠。先有人划了一道,划到一半,又有人蘸了新墨,硬压着原来的笔画,重新描了一遍。新墨压在旧道上,比两旁的字高出一线,指头摸上去,能摸到一点凸。
他把最上头一本抽出来半寸,看了看册脊,又推了回去。册脊上的线,磨得起毛。
外头,鸡叫了头遍。
他吹了灯,把钥匙还回原处,轻手轻脚地出了司门。
天蒙蒙亮,坊巷里起了薄雾。他走在雾里,步子很慢。走到坊口,雾就散了。
回到家,他把那张表,和先前折好的“承平六年,罢黜”那张纸,并排压进书箱最底。旧棉袍折好,压在上头,又用手按了按。
补了两个时辰的觉。醒来,太阳已经爬到窗纸上。
第十二日,他照常去上值。
才到司门口,就看见薛敬慌慌张张迎出来,一张老脸煞白,额上全是汗。
“相公!”薛敬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抖,“那摞册子……”
“哪摞?”
“承平六年那摞。”薛敬说,“被人调走了。昨夜还在,今早一看,空了。”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动。
库里他已经进不去了。角门上换了把新锁,钥匙不在他手里。
“什么时候换的?”他问。
“昨儿夜里。”薛敬压着嗓子,“一个人也没瞧见。”
沈砚没再问。他抬手,把落在肩上的一片碎纸掸掉,走进值房。怀里那张折成三折的表还贴着胸口,表头一行字:这六十九个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