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里讨生活的人，懂得如何把一块灵米，掰成两顿吃。而泥里讨生活的人，也最经得起一场大雪。
——题记
一夜之间，苏砚在杂役处活了下来。
倒不是何冲发了善心。
那夜的天规钟一响，牵动的是宗门百年不遇的大事，连夜闭门的测命长老们比谁都忙，何冲那桩 "杀个废物" 的小小恩怨，自然被暂且压进了泥里。
苏砚心知这平静是借来的 —— 何冲那柄剑上黑线尚在，只是暂时无暇理会他罢了。
所以他近来格外小心。
杂役处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劈柴、挑水、熬药、扫茅房，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着转，干得慢了，管事的周妈便拿藤条抽他后脊。
可苏砚有一样别人比不了的本事 —— 他能 "看见" 因果线。
周妈今天心情好不好、哪炷柴劈下去会不会飞溅到人、膳房那锅药该不该多熬半刻钟，他全能从那一根根或松或紧、或明或暗的线上读出来。
于是半年过去，这个 "烂命格废物" 竟在杂役处过得油光水滑，连周妈都开始偷偷给他多留半碗稠饭。
"怪了，" 周妈有时打量着他的背影咂嘴，"这小子分明是个短命相，怎么越活越精神？"
苏砚听了，只是低着头把柴添进灶里，心里却凉飕飕地想：不是命短，是那根死线，还没到他该断的时候。
他从不让自己闲下来。
一闲，就会想起那夜的雨、那道目光，和那句盘旋在他心口、挥之不去的、像钢针一样扎人的话 ——"此子，当删。"
他不知道那四个字是真是假、从何而来，更不知自己为何会 "看见" 它。
他只知道，自那夜起，他再望向自己身上那些灰蒙蒙、乱糟糟的因果线时，总觉得角落里有一根线，正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应答着什么。
他只是说不清，那是在应他，还是在应别的东西。
那天入冬，天上下了一场怪雪。
说它怪，是因为雪落下来，竟是黑色的。黑雪压了满山的枝头，压得整个宗门人心惶惶，连着三日，测命长老们连眼都没合过，据说是在查一件 "上头" 交下来的秘事，查得风声鹤唳。
苏砚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专心在膳房熬一锅治风寒的药。
管事的周妈前两日受了凉，正病怏怏躺在炕上直哼哼，少不得要他来侍候汤药。
药滚了三滚，他正要起锅，忽听膳房外头一阵嘈杂。
"—— 作死！怎么把个快死的老乞儿抬到这儿来了！"
"周妈病了，杂役处空着，不送这儿送哪儿？你当他想进咱这贱地？上头指名送来的！说是捡的，活不过三日！"
苏砚还没来得及听明白，就觉眼前一花。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人用一块破门板抬着，直挺挺地撂在了膳房角落里。
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花白的发乱糟糟地披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一身袍子看不出原本颜色，被血和泥浸得斑驳不堪。
他半阖着眼，胸口起伏得极轻、极慢，若不是偶尔极低地咳一声，简直和具尸体没什么两样。
抬人的杂役骂骂咧咧地走了，丢下一句："给他口水喝，别让他死在宗门里，晦气。"
苏砚守着那锅药，望着那老头，犹豫了半晌。
凡人身上都缠着因果线，这是他看得惯的事。
可当他屏着气，朝那老头多看了一眼时，他整个人，却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 ——
那个垂死老者的身上，缠着一团黑线。
不是何冲那种薄薄一圈的 "死线"。
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要把他整个人裹成一枚黑茧的、粗若儿臂的深黑因果线。
那线缠得极深、极紧，深得几乎嵌进了骨头里，黑得几乎透出光来。
苏砚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重的因果。
那分明是 "还了三世，都没还清" 才可能结下的孽。
苏砚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颤。
他定了定神，走过去，蹲下，把碗沿凑到那老者干裂的唇边，极轻地说："老人家，喝口药。"
老头没有睁眼，喉咙里 "嗬嗬" 响了两声，像是想说什么。
"不急，" 苏砚把声音压得又轻又稳，"您先回口气。这世上的债，没有还不完的，只看您还愿不愿意站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这话起了作用，那老头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半晌，终于颤巍巍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浑浊的、几乎没有生气的眼睛。可当他望向苏砚，看清苏砚那双 "能窥见因果" 的眼睛时，那双浑浊的眸子深处，竟极快地划过一丝痛极了的、又惊极了的微光。
然后，他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死死攥住了苏砚的胳膊。
五根瘦骨嶙峋的手指，却有着惊人的力道，攥得苏砚一阵生疼。老者的嘴唇翕动着，嘶哑得像两片砂纸互相摩擦，吐出一句话 ——
"又来一个……"
"又一个…… 清醒的疯子。"
话音未落，他那攥着苏砚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整个人重新昏死过去。
苏砚呆立当场，手心里的药碗 "当啷" 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药汁溅了他一裤脚，他竟浑然不觉。
他只怔怔地盯着老者腕上那团几乎要把皮肉勒透的、深可见骨的黑色因果线，心口第一次，涌上一股说不清是凉还是烫的情绪。
"又一个，清醒的疯子。"
苏砚慢慢蹲下身，用袖子轻轻擦去老者唇边咳出的血沫，声音哑得像在自言自语：
"老人家，您这是在说…… 我么？"
黑雪，簌簌地，又落满了一窗。
而极远处的界外忘川，那页被雨水洇湿的书页上，有人正提笔，在 "此子，当删" 四个字旁，又添了极淡的一行批注 ——
"—— 可惜，他遇见了我来写的那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