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断崖生路,初入盐泽
落到缓坡的那一刻,陆遥紧绷的浑身筋骨,才算彻底松弛下来。
身后是杀机四伏的寒谷,是追了他三年的崔家死士,是步步紧逼的乱世绝境。身前,就是传闻中游离于门阀掌控之外、由野火义军镇守的盐泽地界。
他抬眼远眺。
暮春的日光穿透云层,洒在一望无际的盐泽丘陵之上。
这里没有北方群山的荒芜死寂,视野开阔,地气温润,层层梯田顺着山势铺开,一块块规整平整,田垄清晰,泥土翻新,青苗齐齐冒头。
最让人心惊的,是烟火气。
乱世百年,末稷崩坏,门阀割据,天下大半土地都是荒芜废田、饿殍遍野、十村九空。
可这里,农人弯腰耕种,妇孺往来田埂,孩童在村口追逐嬉闹,少见流民逃窜,不见兵戈杀伐。
远处几条田埂上,数名身穿粗布短褐、腰佩短刃、臂缠灰布军标的青壮巡哨缓步走动。
他们不扰民、不呵斥、不跋扈,只是静静巡视田地边界,排查外人踪迹,眼神警惕却不凶悍。
陆遥远远看着,心底生出一丝难言的震动。
这三年颠沛逃亡,他见过世家坞堡高墙万丈、朱门奢华,墙下却是饿殍成堆;
见过各路义军劫掠乡里、占山为王,打着救世旗号,实则与流寇无异;
见过官吏贪酷、豪强兼并,底层人命如草芥,贵贱天生注定。
唯独苍烬治下的盐泽,是他见过唯一把农人当人、把土地归耕者的地方。
“传闻果然不假。”
陆遥低声自语,轻轻按住肋下包扎的伤口。
麻散余毒依旧在血脉里隐隐游走,半边身子依旧发僵,伤口渗血不止,每动一下都牵扯筋骨剧痛。
师父留下的伤药只能暂时压毒,无法根除。想要彻底痊愈,必须寻僻静处调养,再对症采药祛毒。
他稍作休整,调整呼吸,催动体内微薄玄气,稳住伤势,顺着偏僻荒径,朝着最近的村落缓步走去。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张扬露面。
一来他身份敏感,身带《玄墟残录》,乃是杀身之祸;
二来崔家势力盘根错节,盐泽外围依旧藏有世家细作;
三来乱世人心难测,再好的规矩,也挡不住人心私欲,他一个无根无凭、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最容易被当成细作奸细。
一路慢行半个时辰。
穿过层层青苗田、浅浅溪流、废弃旧盐田,一座木栅环绕的小村落,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青禾村。
村落不大,土坯茅屋整齐排布,路面干净整洁,村口立着简易木牌,字迹朴素端正,是义军亲手所刻。
村口木栅栏两侧,站着两名持矛青壮。
年轻、精神、眼神锐利,不似普通乡野村民慵懒涣散,站姿笔直,进退有度,明显受过军纪训练。
但凡有人进出村落,无论老幼,一律上前盘问,细致却不蛮横。
陆遥压下身上所有气息,敛去眼底锋芒,装作落魄逃难流民,缓步上前。
“站住。”
长矛一横,稳稳拦在身前,两名巡哨目光瞬间锁定他带伤的身躯、破烂的衣衫、沾满尘土的面容。
“何处来人?入村何事?”
声音冷静规矩,没有欺压,没有轻视,只有公事公办的警惕。
陆遥语气平和,低声应答:“北边山野逃难之人,路上遭遇劫匪,身受轻伤,只求进村换些干粮热水,片刻便走,绝不逗留滋事。”
两名巡哨对视一眼,目光仔细扫过他的伤势、衣着、神态。
乱世流民太多,鱼龙混杂,世家细作、敌方探子、散匪游勇,往往都伪装成逃难百姓。
他们受过严格训令,绝不敢轻易放行外来生人。
就在僵持片刻,一道清亮飒爽的女声,自栅内缓缓传来:
“让我看看。”
陆遥抬眸。
栅门内侧,缓步走出一名灰布劲装女子。
高束马尾,利落干净,无半点脂粉。短刀斜挎腰间,皮质箭囊贴身,身形挺拔英气,眉眼锋利澄澈,自带军中斥候的冷静与果决。
肌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浅麦色,不娇不艳,却稳稳透着一股守土护民的硬朗正气。
楚翎。
苍烬麾下斥候巡哨,专管盐泽边界村落巡查、外客盘查、敌踪探察。
她缓步走到陆遥身前,目光不慌不忙,自上而下细细打量。
不看面容狼狈,不看衣衫破烂。
她看手、看眼、看步态。
视线最终落定在他双手。
掌心有薄茧,却绝非耕农、矿工、樵夫的粗硬厚茧。
这是常年攀山、握刃、翻卷古卷、潜行隐匿,日积月累磨出的独特茧痕。
楚翎眉梢微凝,开口直断:
“你不是农人。”
陆遥心中微紧,面上依旧平静:“年少随师入山采药,常年攀山越岭,故而掌纹如此。师亡之后,世道大乱,只能四处漂泊逃难。”
楚翎盯着他的双眼。
乱世流民,多是惶恐、麻木、卑微、躲闪。
可此人眼底沉静通透,虽落魄狼狈,却无卑微乞怜,也无匪类凶悍。
藏着故事,却不含恶意。
她没有继续逼问,也没有贸然放行,淡淡开口:
“青禾村归野火义军驻防,规矩森严。
可容你入村补给、饮水换食,但不许闲逛、不许探察、不许私闯民宅、不许逗留过夜。”
她话锋微沉,带着警戒:
“近期崔家死士、坞堡细作频频潜入地界,探查我方防务。
你若心怀异心,在此生事,我绝不姑息。”
陆遥微微颔首:“多谢姑娘通融,我只求暂歇补给,绝无他念。”
“进。”
楚翎侧身让开道路。
陆遥微微拱手,迈步走入青禾村内。
村内景象,比外头所见更让人心安。
屋舍虽简陋,却整齐干净;道路平整无杂物;村民往来从容,无流离惊恐之色;老幼安稳,炊烟袅袅。
村口一间简易竹棚茶摊,老翁守着大锅粗茶,摆放麦饼、粗粮腌菜,供路人换购。
陆遥走到茶棚落座,买热水、两块麦饼,静静落座休整。
他不急着吃食,一边小口饮水压制体内余毒,一边不动声色,听着周遭村民闲谈低语。
百姓闲谈,从无虚言,最真实的世道,往往藏在市井乡野的碎语之中。
几名老农围坐闲谈,话语质朴,句句戳着乱世根本。
“往年崔家盐坞压得人活不下去,收税层层盘剥,种地一年,到头颗粒无剩。”
“如今苍头领把霸占的田地尽数归还农人,赋税轻薄,军纪严明,不抢不夺,咱们终于敢种地、敢过日子了。”
“可外头不太平,各大世家坞堡联军,正暗暗集结,要围剿咱们盐泽野火。”
“还有西边萧珩,占了大半雄城,声势滔天,也是打门阀、破旧制起家的。”
“可我听说,萧珩手下不一样,立功的将领、士族,已经开始抢占豪宅良田,私下蓄产、庇护亲族了……”
一句句闲谈,轻轻落在陆遥耳中。
他默默记在心底。
两条路,已然清晰浮现。
苍烬,起于最底层盐户,扎根乡野流民,守公道、均田地、严律己、严束麾下。
萧珩,起于救世大义,席卷大城,声势浩大,却已渐渐纵容麾下功臣滋生特权、重蹈旧弊。
天下双雄,一野一华,一乡一城,一守心一松弛。
乱世争霸是明线,人心试炼、特权再生,是这乱世最深、最重的暗线。
陆遥低头看着手中粗麦饼,心底轻叹。
他本只想避祸、养伤、寻遗迹、完师愿、安稳渡世。
可这一刻他已然隐隐知晓——
他踏入的,从来不是一片避难山林,而是一场席卷天下、无人能置身事外的人道洪流。
正沉思间,村口骤然响起一阵整齐甲叶碰撞之声,人马喧闹,气势逼人。
一队银灰甲胄的镇朔军,簇拥着一名锦衣银甲的年轻将领,径直踏入青禾村内。
风波,骤起。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