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送来得比平时早,食盒里搁了四碟菜一盆汤,比昨儿还丰盛。管事在门外头说“主上吩咐的,三位晌午吃好点”。熠洛九边吃边嘀咕:“这怎么跟断头饭似的。”被焉幸婷拿筷子敲了手背。
吃完饭熠洛九把碗一推往地铺上一滚:“睡会儿睡会儿。下午未时还得见魔尊呢,养足精神。”翌潇本来不想睡,被熠洛九拽着袖子硬按到床上,被子一裹:“你昨晚一宿没睡好,下午脑子不清醒怎么跟人家吵架?躺会儿躺会儿。”焉幸婷也把鞋一脱,在地铺上盘腿打盹。
翌潇翻了个白眼把眼睛闭上。本来觉得自己肯定睡不着,结果躺着躺着就迷糊过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的。熠洛九趴在地铺上四仰八叉,焉幸婷侧躺着拿胳膊当枕头,俩人都睡得挺沉。翌潇坐起来揉了揉脸,忽然觉得小腹不对劲——热,比平时运功的时候热得多。丹田里那股灵气跟烧开了似的翻涌,从肚脐底下往上顶,沿着脊柱一路撞过去。她后背那处暗伤了十几年的老关隘被撞得咚咚响,疼得她弓起腰拿手撑住床沿。
“嘶——”她咬着牙吸了口气。这感觉她认得,清虚真人讲过,筑基冲金丹的时候灵气会自己找关窍撞,撞开了就结丹。可那暗伤卡了她八年,怎么今儿突然就撞上了?
不对。翌潇忽然想起来,昨晚上管事送饭的时候提了一嘴“主上出门前替您把经脉捋了一遍”。那魔尊替她压心魔的时候,顺手把暗伤补严实了。暗伤一补,灵气不往外漏,攒了三天攒够了量,她睡个午觉的工夫身体自己就冲关了。
丹田里又是一阵猛撞,这回疼得她差点叫出声。翌潇赶紧盘腿坐好,意守丹田,引着那股热流往关窍上顶。顶了约莫十几息的工夫,只听见体内“嗡”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破了又合上了。一股暖流从丹田炸开,沿着经脉哗地冲遍全身,手脚发烫,连头发丝都跟过了电似的。丹田正中多了个圆圆的东西,黄豆大小,滴溜溜转着,灵气绕着它转圈,越转越顺。
金丹。她结丹了。
翌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浮起几道极细的银白色纹路,跟蛛丝似的从指根往手腕上爬。这是傀修凝了傀儡核之后特有的迹象——傀儡核跟金丹同处丹田,神识一催就能用。她平时不用傀修的本事,这些纹路也就从来不显。今儿金丹刚成,傀儡核跟着一块凝了,纹路压不住往外冒。
她还没来得及细琢磨,外头巷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仨人呢?热水送来了门关着,里头没人应!”紧接着另一个声音:“糟了!跑了!快找!”
翌潇一骨碌爬起来,两步蹿到地铺边上把熠洛九和焉幸婷摇醒:“醒醒!出事了!”
熠洛九迷迷瞪瞪坐起来:“到未时了?”
“没到。但那俩守卫发现咱屋里没动静,以为咱跑了,正喊人呢。”翌潇脑子飞快地转。出去解释?说我们没跑就在屋里睡觉?那俩守卫信不信两说,万一跑去报给管事说“人跑了”再添油加醋一番,等魔尊回来还得费唾沫解释。反正魔尊没回来,这地方待着也是待着,不如真跑。
“跑。”翌潇站起来穿鞋,“现在就跑。”
焉幸婷也站起来了:“跑?外头三层禁制。”
“我破了。”翌潇说,“刚结丹了。傀修那套东西金丹一成就能用,破个禁制不算难事。信不信我?”
熠洛九和焉幸婷对视了一瞬,同时点头。
“那就走。先把剑薅上。”翌潇往墙角一指。她们仨的剑那天被魔修收走之后搁在屋角的架子上,三把剑整整齐齐靠着墙根。熠洛九一个箭步过去把剑抱过来,一人一把别在腰里。
翌潇走到后窗根底下,闭眼把神识往外一铺。金丹一结,神识比筑基后期强了何止一倍。整个院子连着外头三丈地的禁制脉络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摊开来——三层,最里面一层是普通的困阵,中间那层嵌了魔道特有的魂印,最外头那层最麻烦,跟整个魔宫的护山大阵连着,硬破会惊动布阵的人。
但她会拆。傀修最拿手的就是扒阵眼、拆魂印、反控禁制。她平时不用傀修,但该会的一样没落下。
“后墙根底下有个阵基节点,最外面那层护山大阵跟这院子连着的地方就在那儿。”翌潇睁眼说,“魂印我能拆,拆了之后禁制会裂开一个口子,撑不了太久,十息之内得出去。”
“十息够了。”熠洛九把剑挂好。
三个人猫着腰从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往后墙摸。外头守卫的喊声越来越远,大概是往院子前门那边找去了。翌潇蹲在后墙根底下,拿手往砖缝里一按,神识钻进禁制脉络,顺着魂印的纹路摸到最外面那层的节点。魂印是魔道手法刻的,纹路跟蛛网似的密密麻麻,寻常修士拿神识硬撞只会把自己弹回来。但傀修拆魂印的路子不一样——不硬撞,顺着纹路摸到线头,轻轻一抽就解了。
翌潇摸到魂印的线头,拿灵气一绞一抽,整块魂印从阵基上松脱了。她把魂印攥在手心里,后墙上嗡的一声裂开道缝,缝隙外头是黑漆漆的山林,不知道通向哪。
“走!”翌潇把熠洛九先推出去,又拽了焉幸婷一把,自己最后钻出去。三人在墙外头的坡地上滚了一地,后头墙上那道缝嗡地合上了。
“剑呢?上剑!”翌潇爬起来把腰里的剑往外一抽,掐了个剑诀往上一抛。金丹一成,御剑比筑基时候稳当多了,灵气往剑身上一灌,剑身嗡地浮起来离地三尺。熠洛九和焉幸婷也跟着把剑放出来,仨人一人踩一把,晃晃悠悠升上半空。
“往南!青州方向!”翌潇喊了一嗓子,打头蹿出去。后头俩跟着她,三把剑贴着树梢往南飞,把北邙山远远甩在后头。
飞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后头没听见追兵动静。熠洛九踩着剑凑过来并排飞:“傀修!你刚才那手拆魂印是不是傀修的本事?我在藏经阁翻过杂书,说傀修最会扒别人的禁制阵盘,拆起来跟拆自家门帘似的。”
“嗯。”翌潇一边御剑一边应了一声,“我平时不怎么用。用剑方便,傀修那套东西太麻烦,得随身带材料。今儿没材料,就拆个魂印还凑合。”
焉幸婷从另一边靠过来:“傀修加剑修,双修?你什么时候修的傀修?”
“入宗之前就会。”翌潇目视前方,“我八岁之前的事记不清,但傀修这套东西手熟得很,跟天生就会似的。入宗之后宗门没教傀修,我就一直当个底牌揣着,平时用剑糊弄人。”
三人御剑往南飞了小半个时辰,底下地势从山林变成了平原,又变成了丘陵。翌潇估摸着方向没错,照这个速度再飞一个多时辰能到青州地界。她心里稍微松了点,一松下来脑子就开始转别的事。今儿这金丹破得蹊跷,魔尊替她补暗伤是明摆着的,可那暗伤卡了八年没补严实,怎么魔尊一出手就补好了?还有那傀修的本事,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今儿一结丹傀儡核就凝了,跟剑修的金丹一块儿成的。双修不是稀罕事,但傀修这套东西在正道宗门里头没什么人练,她入宗之前一个穷村里长大的丫头片子,哪来的傀修功法?
想不通。先不想了。
又飞了一阵,前头地平线上忽然冒出一座熟悉的石头牌坊。袁寞踮脚往底下瞅,牌坊上头刻着“青崖宗”仨字,字缝里长着青苔。仨人同时松了口气,掐剑诀往下落。
守山门的执事弟子正靠着石狮子打瞌睡,忽然头顶上嗖嗖嗖落下来三把剑,吓得一激灵蹦起来:“什么人!”
“我。”翌潇把剑收起来往腰里一别,“翌潇。这俩是熠洛九和焉幸婷。我们从北边回来,去报给明尘真人。”
执事弟子嘴张得能塞鸡蛋:“翌潇仙师?您不是被魔修抓走了吗?”
“被抓了又跑出来了。去报。”
执事弟子连滚带爬往山上蹿。仨人顺着石阶往上走,路上碰见好几个外门弟子,见着她们跟见了鬼似的,纷纷让路。走到半山腰时明尘真人已经迎下来了,后头跟着清虚真人和几个内门管事。明尘真人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把翌潇上下打量了一圈:“伤着没有?”
“没伤着。”翌潇拍了拍身上,“魔尊没把我怎么着,好吃好喝供了几天,还替我把暗伤补了。我睡了个午觉就结丹了。”
明尘真人眼睛瞪大了:“结丹了?”
“刚结的。傀儡核也凝了。”
明尘真人张了张嘴,回头看了清虚真人一眼。清虚真人捋着胡子走过来,拿手在翌潇丹田外头虚虚探了一下,眼睛也瞪大了:“真是金丹。这……在北邙山结的丹?”
“说来话长。”翌潇把兜里那块魂印掏出来往清虚真人手里一塞,“魔宫后墙的护山禁制魂印,我拆下来的。详细的事回头再说,先让熠洛九和焉幸婷把北边的情况跟您汇报一下。”
明尘真人一挥手:“走,去执事堂。”
一行人往执事堂走。翌潇走在最前头,熠洛九和焉幸婷跟在后头,再后头是明尘真人和清虚真人,再再后头是几个闻讯赶来的内门管事。走到执事堂门口时,翌潇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山门方向。底下官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追兵跟上来。
她松了口气,推门进了执事堂。桌上摊着北边递回来的急报底稿,她扫了一眼,转身跟明尘真人说:“魔尊在查十来年前矿洞的旧档。查的东西跟我有关。我的事我自己查,不用宗门费心。但有一件事得先跟您报备——我入宗之前那两年记不清的事,我自己会弄清楚。在弄清楚之前,谁也别给我扣‘勾结魔道’的帽子。”
明尘真人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行。先说说你们是怎么跑出来的。”
翌潇一屁股坐下,把从午睡到结丹到拆禁制到御剑飞回来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到拆魂印那段时清虚真人插了句嘴:“傀修的手法?”
“嗯。入宗前就会,一直没用过。”
清虚真人跟明尘真人交换了个眼神,俩人都没追问。翌潇接着讲,讲到御剑飞回来时,外头忽然有人跑进来:“报!山门底下有魔修传话,说魔尊让我带句话给翌潇仙师——‘跑得挺快,下次见面再说’。”
翌潇把后槽牙咬了一下又松开:“知道了。”
熠洛九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焉幸婷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明尘真人拿笔敲了敲桌子:“行了。你仨先回去歇着,北边的事明儿再细说。翌潇你留一下,你那金丹得让清虚师兄给你细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隐患。”
翌潇点了点头。等人都散了,她跟清虚真人面对面坐下来,把手腕搁在桌上。清虚真人搭上她的脉门探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你这金丹里头还裹着点东西。”
“什么东西?”
“像是有人在你暗伤补好的地方留了一缕灵气当引子,等你结丹的时候把傀儡核跟金丹裹一块了。”清虚真人松开手,“手法挺高,帮你把双修的路子稳住了。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翌潇活动了一下手腕:“挺好的。比筑基的时候稳当多了。”
清虚真人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翌潇揣着这个话出了执事堂,外头月亮已经上来了。她站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心想那魔尊到底在她身上留了多少东西?暗伤是他补的,傀儡核是他稳的,连她那两年记不清的事他也在查。这人图什么?
想不通。明天再想。今儿先回去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