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顶的风带着黑水泽特有的腥潮味,吹得芦苇叶哗哗作响。
陈默没有立刻搭话,也没有让开身位。
他蹲在坡顶的枯草丛后,目光从这四个人的发梢一路扫到脚底板。
叫赵猎户的中年汉子裤腿上沾着半干的灰白泥印,那是南边高地才有的土质;他身后左边是个瘦高个,小腿肚子绷得很紧,脚底下踩着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鞋帮子上却密密麻麻缠着好几圈防滑的葛藤;右边是个闷不吭声的敦实汉子,两只手掌宽厚粗糙,虎口和指肚上全是黑褐色的烫伤老茧;至于最后头那个满脸麻子的汉子,虽然也弓着腰装出一副饿极了的模样,可眼珠子却时不时往坡顶两侧的泥包上瞟,鞋底沾着的更是东北方向才有的黄泥夹碎石。
黑水泽这地方,昨天刚死了一批人,今天一早就有四个散修精准地摸到一字坡来投奔。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大壮。”陈默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身边的人听见,“把早上剩下的那半锅野菜汤端出来,再拿一个豁口的海碗。”
吴大壮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底下那四个人,闷声应了一句“好嘞”,转身钻回后头的破木棚。
不多时,他双手端着半口黑乎乎的瓦罐走下土坡,把瓦罐往泥道中间的石头上一墩,旁边只放了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
瓦罐里是用过滤了两遍的泥水煮出来的苦叶菜,连半滴油星子都没有,水面上还飘着几根没挑干净的草根,散发出股淡淡的土腥味。
陈默慢悠悠地走下土坡,在距离瓦罐三步远的一块干泥墩上蹲下,双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朝瓦罐一点:“既然是奔着一口饱饭来的,先把这半锅汤分了。喝完了,咱们再聊干活的事。”
那四个散修看着冒着微弱热气的瓦罐,喉结同时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这到处是毒水的黑水泽,一口干净的热汤,有时候比一块下品灵石还能救命。
为首的赵猎户冲陈默深深作了个揖:“谢当家的赏!”
他走上前,双手捧起那只唯一的粗陶碗,在瓦罐里舀了大半碗混着野菜的浑汤。
他自己一口没沾,转过身,先把碗递向身后那个最瘦小、嘴唇干裂出血的瘦高个:“小乙,你昨天发了半宿热,先垫一口热的。”
那个叫小乙的瘦高个感激地看了赵猎户一眼,刚伸出干瘦如柴的双手要去接碗。
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黑毛大手,一把推开瘦高个的肩膀,直接将那只粗陶碗夺了过去!
是最后面那个麻脸汉子。
“磨磨唧唧的,他一个跑腿的病秧子喝什么热汤,浪费粮食!”麻脸汉子骂骂咧咧了一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大口就把大半碗菜汤灌进了肚里,喝完还不忘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把空碗往赵猎户怀里一塞,自己则伸长脖子往瓦罐后头的营地里瞅,“当家的,就这点苦菜汤哪够塞牙缝的?听说你们昨晚宰了黑木寨不少肥羊,好歹弄点干粮肉干出来,兄弟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替你卖命不是?”
赵猎户被他撞得退了半步,脸色有些发青,却忍着没发作,只是重新弯腰去舀剩下的汤底。
蹲在三步外的陈默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饿极了的同路人,分食的时候要么守规矩按资排辈,要么像野狗一样红着眼一起抢。
这麻脸汉子抢汤的时候眼底没有半点对食物的贪婪,反倒借着仰头喝汤的动作,把坡顶两侧韩雅昨晚布烟符留下的黑灰痕迹全看了一遍。
更何况,那两片咀嚼肌鼓鼓囊囊,嘴角连点长期吃苦菜留下的绿渍都没有,分明昨天还吃过饱饭。
“大壮。”陈默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吴大壮,“这位兄弟胃口好,苦菜汤怕是委屈了他。你带他去外圈的林子里聊聊,把咱们藏肉干的地方指给他看。”
吴大壮那张憨厚的黑脸上瞬间堆起满脸热络的傻笑,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揽住麻脸汉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麻脸汉子半边身子都往下沉了沉:“走走走,兄弟一看就是实在人!这苦菜汤是糊弄外人的,好东西全藏在东头树洞里呢,俺带你去拿!”
麻脸汉子脸色微变,肩膀挣了一下没挣脱,刚想开口推辞,就被吴大壮半推半拽地拖进了侧面半人高的枯芦苇荡里,后头还跟着手里拎着半截牛筋绳的孙二娘。
泥道上只剩下赵猎户三人。
三人看着芦苇荡晃动的方向,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半碗菜汤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陈默没说话,就这么蹲在泥墩上,捡起一根枯枝在鞋底刮着泥巴。
林子里很静,只听见风吹枯叶的沙沙声,中间隐约夹杂着两声极短促的闷响,像是重物砸在了软泥上。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芦苇丛哗啦一响。
吴大壮拍着手上的泥走了回来,不远处的林子边缘,那个麻脸汉子正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连滚带爬地往东北方向逃命,连鞋跑掉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
孙二娘随后走出,手腕一翻,将一片两指宽、沾着汗渍的旧竹片扔在了陈默脚边。
竹片背面用刀尖刻着半截枯木,底下还有三个细小的横杠。
黑木寨三队的联络腰牌。
“从那孙子贴身裤腰里摸出来的。”孙二娘声音冷淡,“张彪昨晚跑回去不敢见他们大当家,今早特意挑了个生面孔混在流民里过来摸底,想看看咱们到底有多少人。按你交待的,卸了他半条胳膊的力气,把竹片搜出来又放他跑了,让他回去给张彪报个假信。”
听到“黑木寨”三个字,泥道上的赵猎户三人脸色刷地一下全白了。
赵猎户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身后的瘦高个和敦实汉子也跟着跪了下来。
“当家的明鉴!这麻子是我们今天早上在南边烂泥塘边刚碰上的!”赵猎户额头磕在泥地上,声音发颤,“他说知道鬼手当家的在这儿招人管饭,非要跟着我们一起来,我们真不知道他是黑木寨的探子啊!”
陈默捡起那片竹片,随手掰成两截扔进旁边的臭泥塘里,这才抬眼看向剩下的三个人:“起来吧。他要是跟你们一伙的,刚才那碗汤他就不会伸手抢。”
三人如蒙大赦,擦着冷汗从地上爬起来。
“说说吧,叫什么,手里有什么活计。”陈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这儿不养闲人,没用的,现在就可以顺着原路走。”
“小人赵铁山,进黑水泽前在苍狼山打了十几年猎。”赵猎户赶紧上前一步,指了指自己背上的断弓,“小人虽然只有炼气二层,但认得各种妖兽和活人的脚印,只要在泥地上走过,小人就能分出是几个时辰前留下的,还会下套子、挖兽坑。”
他又拉过旁边那个瘦高个:“他叫郑小乙,以前在坊市替人跑街送货,天生一双快腿,而且记性好,走过一遍的路,闭着眼都能把沟沟坎坎摸清楚。”
最后那个一直闷不吭声的敦实汉子往前迈了半步,瓮声瓮气地抱了抱拳:“俺叫秦大牛,以前在铁匠铺拉风箱、打粗胚,有一把子力气。”
猎户、探路脚夫、铁匠帮工。
陈默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没有全信:“光嘴上说没用。王铁匠,把你手边的家伙什借他们使使。一炷香的工夫,把你们刚才说的本事亮出来给我看看。”
话音刚落,王铁匠就从后头拎出两把刚磨快了的剥皮小刀,外加半筐昨天从匪徒身上拆下来的废铁片和断刀头,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赵铁山二话不说,抄起一把剥皮小刀,转身从路边折了三根手臂粗的硬木枝。
他左手握木,右手运刀,手腕翻转得像风车一样快。
嚓、嚓、嚓!
木屑纷飞间,他只用了三刀就削出一个三菱形的尖头,紧接着刀刃倒转,顺着木纹往下一挑一刮,木桩侧面立刻翻起三道寸许长的尖锐倒刺。
不过几十个呼吸,六根带着狰狞倒刺的硬木暗桩就被他整整齐齐码在了泥地上,每一根的长短粗细都分毫不差。
另一边,叫郑小乙的瘦高个也没闲着。
他蹲在一块平整的泥地上,捡起一根细树枝,闭着眼回忆了几个呼吸,随后手腕飞快移动。
树枝划破泥皮,很快画出了一副三尺见方的地形图。
从一字坡往南三里内的大小水洼、枯树林、甚至连今天早上陈默让石磊在东侧挖过的两个浅泥坑,全都被他用深浅不一的线条标得清清楚楚,与陈默脑子里的地形几乎吻合了八九成。
至于最后那个秦大牛,则直接蹲在废铁堆旁,挑了几块厚实的铁片和一根断掉的铁叉尖,也不用火炉烧,直接拿两块坚硬的青石当锤子和铁砧,叮叮当当地猛砸起来。
他每一锤落下的位置都极准,全砸在铁料的受力纹路上。
不到一炷香,几块原本毫无关联的废铁片,硬生生被他用铆钉和卡槽敲打咬合成了一枚巴掌大小的四爪铁钩。
不用的时候四个铁爪能贴着铁柄折叠收拢,往外一甩,卡槽死死扣住,就成了一把能承重两百斤的攀爬爪钩。
王铁匠在旁边看得直摸胡子,冲陈默点了点头:“这小子手底下有准头,是干了五六年以上的老帮工。”
陈默走上前,捡起那枚还带着敲击余温的折叠爪钩拉扯了两下,卡扣咬合得严丝合缝,没有半点晃动。
“行,这碗饭你们吃得着。”
陈默把爪钩扔还给秦大牛,转头喊了一声:“石磊!”
早就站在坡顶候着的石磊立刻小跑着冲了下来,挺起胸膛:“陈爷,您吩咐!”
“这三个人交给你带。”陈默指了指赵铁山三人,“让秦大牛去给王铁匠打下手,多敲几把这种折叠爪钩出来。你带着赵铁山和郑小乙,把咱们营地外围两里内的烂泥塘全摸一遍,按赵铁山的路数把倒刺木桩和绊索给我埋下去,天黑前我要看到一张标齐了所有暗哨节点的细图。”
石磊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刚入伙的底层散修,没想到陈默直接把新来的三个人拨给他管,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用力一拍大腿:“陈爷放心,漏进一只野狗来,您拿我试问!”
说完,他一挥手,颇有几分小头目的架势,领着赵铁山三人热火朝天地干活去了。
打发走新丁,营地里重新安静下来。
日头爬到头顶正中,把黑水泽上空的瘴气晒得有些发闷。
陈默坐在破棚子底下的木桩上,正拿着一块细磨石,一下一下地磨着手里的短刃。
忽然,南面那片枯树林的树梢轻微晃动了两下。
叮当。
一声极轻的铜铃闷响顺着风飘了过来。
紧接着,一道裹满黑泥的瘦小身影就像没有骨头的泥鳅一样,踩着几根脆弱的枯枝,几个起落就晃到了营地外围的老树杈上。
正是黑蛇。
他蹲在树杈上,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带人埋木桩的石磊,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哟,鬼手当家的买卖越做越大了,这都开始招兵买马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一片用麻绳串起来的旧竹简打着旋儿飞了过来。
陈默抬手接住。
竹简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发毛,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写着几行小字。
“今天一早,幽影渡地下黑市刚挂出来的热乎悬赏。”黑蛇顺着树干滑下来,蹲在陈默对面五步远的石头上,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丹心阁出的价,八十块中品灵石,捉拿一个三天前叛逃出去的炼气期丹师,死活不论,活捉优先。啧啧,这数儿可不低啊,八十块中品灵石,都够买半件极品法器了,一个炼气期的丹师,哪值这个价?”
陈默没有顺着他的话接茬,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简。
竹简正面写着那个叛逃丹师的体貌特征,说是叫周平,左脸有颗黑痣,三天前偷了阁中丹方逃往黑水泽西侧的乱石坡一带。
陈默手指一翻,将竹简翻到了背面。
在竹简右下角最不起眼的竹节凹槽里,有一道用特殊药水烙上去的极浅暗印——那是一个被圈在铜炉里的“丹”字,铜炉底部还带着三道细微的波浪纹。
前几天在夹石道清理青阳宗补给队战利品的时候,刘丹师曾经指着几个装药材的木盒底部说过,这种带三道波浪纹的铜炉暗印,是丹心阁专门用来标记大宗库房出货的私印,外人根本仿不出来,普通的悬赏令更不可能用库房专用的竹简来刻。
这说明,这道悬赏根本不是通过黑市中介挂出来的,而是丹心阁核心层的人绕过所有繁琐程序,直接拿库房竹简刻好散出来的。
这么急着满世界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乱石坡藏着价值八十块中品灵石的肥羊?
陈默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冷意,用手指肚摩挲着那个暗印,抬头看向黑蛇:“丹心阁最近丢什么大东西了?还是说,他们最近进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货?”
黑蛇那双绿豆大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遇到了知音一样,啪地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跟聪明人打交道省劲!外头那帮散修听见八十块中品灵石,眼珠子都红了,这会儿全往乱石坡钻呢,连句多的话都不带问的!”
他往陈默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你猜怎么着?丹心阁哪是丢了东西,他们上个月月底,偷偷摸摸从黑市高价收了一大批紫纹铁!足足有上千斤,对外放风说是阁里的炼丹房年久失修,要拿紫纹铁重新扩建加固地火炉。”
紫纹铁。
陈默脑子里瞬间跳出以前在宗门杂役房修补阵基时看过的材料图谱。
紫纹铁确实耐火,但那玩意儿最大的用处根本不是铸造丹炉,而是用来打造隔绝神识和灵力波动的“封灵阵盘”或者重型困阵的阵基!
扩建炼丹房用得着上千斤紫纹铁?
那分明是在丹心阁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秘密打造一座连筑基修士都撞不开的铁桶阵!
而现在,阵盘怕是刚打造到关键时候,丹心阁就抛出了这么一个价值八十块中品灵石的诱饵,把周围几十里内所有贪财好杀的散修全往西边的乱石坡引。
要么,乱石坡底下就是他们要封锁的地方,缺一批探路趟雷的炮灰;要么,这就是一招调虎离山,想把幽影渡和黑水泽附近的耳目全调走,方便他们腾出手干别的勾当。
不管是哪一种,丹心阁现在内部肯定空虚得很。
陈默脑子里的念头转得飞快,脸上却半点没露出来。
他随手拿起刚才郑小乙画图剩下的那根枯树枝,在脚下的泥地上画出了几条纵横交错的岔路。
那是幽影渡通往丹心阁驻地以及西边乱石坡的大致走向。
“这买卖有意思。”陈默用树枝尖点了点乱石坡的位置,抬头看向黑蛇,“你今天回幽影渡,把这道悬赏消息原样再往外散一遍,越热闹越好。不过,在话尾巴上替我加一句——就说这活儿,黑水泽的‘鬼手’已经接了,闲杂人等不想死的,最好别去乱石坡抢食。”
黑蛇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你真接假接?那乱石坡现在可是一锅滚油,黑木寨的大当家听说都动了心思,你这时候往外放风说包圆了,不怕被人联手撕了?”
“真接。”陈默把树枝往泥地上一插,声音平静,“不过,我不是去乱石坡抓那个劳什子丹师。”
他看着黑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放完风之后,替我再去丹心阁外头盯一天。不用往里闯,我只要你摸清楚两件事:第一,丹心阁那位筑基期的阁主孙皓然,这几天到底在不在阁里坐镇;第二,他们平日里往外运送废丹、或者往宝库里进货,走的是哪个偏门,几点换防。”
黑蛇呼吸猛地一滞。
能在黑水泽混成百事通的人,绝不是傻子。
陈默这两句话一出,黑蛇后背上的汗毛差点竖起来,绿豆眼死死盯着陈默,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穿着破烂的年轻人:“你、你不去乱石坡,你想趁着他们把人全引出去的空当,去掏丹心阁的老窝?!那孙皓然可是实打实的筑基初期修士!”
“他在不在家还不一定呢。”陈默神色淡然,“你就说这跑腿的活儿,你干不干?”
黑蛇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两下,眼底的惊骇渐渐被一股赌徒般的狂热取代。
掏丹心阁的宝库!
这要是真成了,哪怕只是顺手捞一把边角料,也够他在黑水泽吃香喝辣好几年了!
黑蛇猛地咬了咬牙,冲着陈默竖起三根黑乎乎的手指头:“这可是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的活儿,万一被孙皓然那老小子察觉了,我连皮都剩不下!事成之后,不管你从里头捞出多少东西,我要三成抽头!”
“一成半。”陈默连眼皮都没抬,直接砍掉一半,“你只管在外面看两眼大门,连墙根都不用摸,刀子全是我们去挨。嫌少,我现在就让人去烂木集找别的夜耗子。”
“你他娘的比黑木寨那帮孙子还黑!”黑蛇气得跳脚骂了一句粗话,可看着陈默那副油盐不进的冷脸,又只能骂骂咧咧地把手指头收回来,“一成半就一成半!要是让我知道你小子到时候吃独食少分我半块灵石,我把你的底裤是什么颜色全卖给青阳宗!”
说完,他一把抓过陈默递回来的竹简,揣进怀里,转身蹿上旁边的枯树,一边往外荡一边扔下一句:
“老实在你这泥坑里等着,三天后,我给你带准信!”
几个起落间,黑蛇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
陈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泥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胸腔里那颗原本古井无波的心脏,难得地加快了两分跳动。
散修之所以一辈子被大宗门和大家族当猪狗一样圈养宰割,就是因为永远只敢在人家扔出来的残羹冷炙里抢食。
丹心阁既然敢拿八十块中品灵石出来钓鱼,那就别怪他顺着这根鱼线,把岸上钓鱼的人也拽下水!
“大壮,二娘,韩雅。”陈默转过身,冲着营地里喊了一声,“去外头把石磊也叫回来,开个短会。”
不到半盏茶工夫,几人全都聚到了破木棚底下。
韩雅按照陈默刚才的要求,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木炭在一张剥下来的宽大树皮上画着图。
她以前在坊市卖符的时候,经常给丹心阁的外围执事送低阶火符,对丹心阁驻地外围的布局还算清楚。
“丹心阁修在幽影渡北面的火云坡上,前头是正门坊市,后头靠着断崖,只有东西两条偏道能通后院的库房和丹房。”韩雅指着树皮上的草图,声音有些发紧,“他们阁主孙皓然是个筑基初期的火修,脾气古怪,但平时很少露面。”
陈默蹲在树皮旁,手指从火云坡移向西边二十里外的乱石坡:“从现在起,咱们分两条路走。明面上,对外要是有人打听,就说咱们鬼手看中了那八十块中品灵石,准备倾巢出动去乱石坡抓那个叛逃丹师;暗地里,韩雅你这两天什么都不用干,专心把咱们剩下的材料全画成土遁符和敛息符,王铁匠那边加紧赶制折叠爪钩和浸油麻绳。”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满头大汗跑回来的石磊身上。
“石磊。”
“在!”石磊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
“外围的木桩让郑小乙他们自己埋。你现在立刻带上新来的那个赵铁山,轻装去一趟西边的乱石坡。”陈默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沉稳,“你们去那儿,不是为了找人,更不准跟任何散修动手。我要你借着赵铁山认路的本事,再配合你的土系灵力,把乱石坡底下给我摸透了——看看那坡地下面,到底有没有天然的溶洞、地下暗河或者废弃的矿道,只要能容一个人猫着腰钻进去就行。”
石磊愣了一下,随即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这是陈默第一次没跟在旁边指挥,而是让他独自带着人出去跑这么远的外勤,而且听这意思,这还是整个计划里最要紧的一环!
一股从未有过的被重视感直冲脑门,石磊用力攥紧了腰间缠着的牛筋绳,骨节捏得发白,重重低下头:“陈爷,您瞧好吧!明天日落前,哪怕是用牙啃,我也把乱石坡底下的耗子洞给您摸得一清二楚!”
“记住,保命第一,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退回来。”陈默拍了拍他的胳膊。
石磊重重点头,转身就去外围叫上了赵铁山,两人带上干粮和短刀,趁着午后的瘴气掩护,迅速钻进西边的林子没了影。
等其余人也各自散去忙活手头的活计,陈默这才站起身,走到正蹲在瓦罐边刷碗的吴大壮身后,伸手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吴大壮回过头:“陈兄弟,还有啥吩咐?”
陈默从怀里摸出那只装灵石的贴身布袋,数出十块下品灵石,塞进吴大壮满是老茧的大手里,压低了声音:“你换身不起眼的烂衣服,把脸涂花了,今天下午绕远路去一趟烂木集外围的散摊。别找黑蛇,自己分开三家摊子,给我买十斤最纯的硝石粉,外加五斤赤硫磺粉回来。”
吴大壮握着灵石,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不解地压低嗓门:“买这么多硝石和硫磺干啥?那玩意儿味儿冲,做烟符的话,韩雅妹子那儿剩下的半包硫磺就够使了啊。”
陈默看了一眼东北方向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天空,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烟符只是用来糊弄瞎子的。”他拍了拍吴大壮的手背,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丹心阁不是刚用紫纹铁修好了新丹房吗?咱们总得给人家备一份像样的见面礼。”
吴大壮眼皮猛地一跳,看着陈默那双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的眼睛,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气,却又隐隐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他咽了口唾沫,重重把灵石揣进怀里,闷声道:“俺明白了,天黑前准保带回来!”
看着吴大壮转身离去的背影,陈默走回木桩旁,重新捡起了那块细磨石。
嗤——嗤——
铁刃划过青石的轻响在寂静的营地里回荡。
如果乱石坡底下真像他猜的那样藏着猫腻,明天石磊和赵猎户带回来的消息,恐怕会比丹心阁的宝库还要让人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