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娘用脚尖把最后一具尸体踢进翻滚着绿泡的泥眼，抬头看向陈默：“陈兄弟，这哨子能听出啥门道？”
陈默指腹摩挲着骨哨上的三个小孔。
最靠前的孔眼边缘积了一层厚厚的黄垢，后面两个孔却干净得很，显然平时只按第一个孔单音吹响。
“刚才我没按孔，吹出的长音是集合或者最高警报。”陈默看了一眼东北和东南两个方向，“那边回的三长两短，声音是从远往近移动的。说明巡逻队听见动静正在往这边靠，但这会儿又停了，多半是撞见了跑回去的张彪。”
他把骨哨揣进怀里，弯腰在一名死透的匪徒腰间摸了摸，居然又摸出一枚一模一样的完整骨哨，顺手擦净收好：“张彪在黑木寨只是二当家。他带人出来吃独食，结果折了六个弟兄，连自己都差点栽在这儿。以他那种暴躁性子，回去绝不会老实报备，必定是先私底下调集手下心腹，赶在事情败露前把我们全灭了，夺回丹师和铁匠将功补过。”
直等到下午申时，黑水泽上空的铅灰色浓雾稍微散开了一些，陈默才从新的藏身树洞里钻出来，点了吴大壮的名：“大壮，跟我走一趟。二娘，你们带人把从匪徒身上摸出来的那点朱砂和硫磺归拢一下，让韩雅把剩下的半捆空白符纸全画成最简单的震荡符和烟符，能画几张算几张。”
那个瘦高个散修原本缩在树根底下啃草根，闻言腾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胸口：“陈爷，我也去吧！我叫石磊，主修土系功法，虽然只是炼气三层，但在泥地里钻个洞、探个路还算利索，早上要不是您那手吹箭，我这条命早交代了！”
陈默打量了石磊一眼，见他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常年玩土留下的黄茧，便点了点头：“你留着灵力，晚上我有大用。现在老实待着。”
石磊不敢多言，规规矩矩地退了回去。
陈默带着吴大壮，顺着早上张彪逃命时踩断的枯枝和滴落的黑血，一路往东北方向摸去。
黑水泽的地面越往东北走越硬实，烂泥渐渐变成了夹杂着碎石的黄泥地。
两人借着枯树和半人高的毒草掩护，摸出去大概五里地，前方的雾气里忽然出现了一座用烂木头和黄泥夯出来的土围子。
土围子修在一座孤零零的矮坡上，外头的土墙足有一人多高，上面插满了削尖的毛竹。
陈默趴在一处长满刺藤的土坡后头，拨开草叶往里看。
寨子不大，里头歪歪扭扭搭着十几间木棚。
这会儿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正燃着一堆篝火，大白天里黑烟直冒。
总共也就三十来号人。
其中十几个老弱病残正蹲在角落里削木箭，而空地当中，早上刚逃回来的张彪左眼包着一块渗血的破布，正唾沫横飞地冲着面前二十个精壮汉子低吼着什么。
那些汉子个个手里提着家伙，正在往腰间塞干粮袋，看架势是准备等天黑就出动。
“统共就三十来人，张彪拉走了二十个。”吴大壮压低嗓子，呼出的热气喷在草叶上，“陈兄弟，这寨子晚上就是个空壳子啊。”
“空壳子我们也啃不动，寨门上挂着铜钟，硬闯就是找死。”陈默把草叶拨回原位，缓缓往后退，“走，原路退回去。”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到黑木寨外三里处的一道岔路口。
左边是回他们藏身地的烂泥塘，右边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水芦苇荡。
陈默停下脚步，摸出早上新缴获的那枚完整骨哨，按住最前头的那个孔，腮帮子一鼓，吹出了两短一长的急促哨音。
昨晚听巡夜的喽啰抱怨过，发现肥羊请求就近增援，用的就是这动静。
哨声刚落，陈默拉着吴大壮一头扎进路边的泥沟里。
不到半盏茶工夫，寨门方向就跑出来两个提着铁叉的巡逻暗哨，嘴里骂骂咧咧地顺着右边的芦苇荡追了过去：“哪个王八蛋大白天吹哨，最好真有肥羊，不然老子非踹断他的腿……”
等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陈默这才从泥沟里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带着吴大壮顺着左边的小路往回赶。
走出还不到二里地，前头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冠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叮当声。
像是几块碎铁片撞在了一起。
陈默脚步猛地刹住，右手瞬间摸向腰间的吹管，旁边的吴大壮也握紧了刚分到的精铁大刀。
“别紧张，别紧张，买卖人，不兴动刀子。”
头顶的枯枝晃了晃，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男人正蹲在树杈上。
这人浑身上下裹满了发黑的烂泥，要不是他自己开口，看着就跟树干上长的树瘤一模一样。
他脖子和手腕上栓着几根细铁链，铁链上挂着几个塞了泥巴的破铜铃，正笑嘻嘻地低头往下看。
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在泥壳子后面滴溜溜乱转，透着股精明和市侩。
“早上你们在南边洼地炸尸气那手，我可全看见了。漂亮，真他娘的漂亮。”瘦小男人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头捻了捻，“黑水泽这地方，我外号黑蛇，干的是跑腿卖消息的营生。刚才你们去黑木寨外头摸底，我也瞧见了。张彪那疯狗今晚要带二十个好手过来平了你们，寨子里的暗哨分布、换防口令，外加一条能绕开所有泥坑逃命的干道图，统共十块下品灵石，买不买？”
陈默手里的吹管没放下，只是仰头看着他：“十块灵石？我要是有十块灵石，早上还至于在泥坑里装孙子抢他们那几把破刀？”
黑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也是，看你们那穷酸样，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掏不出来。那算我白跑一趟……”
他说着就要往树后头缩。
“图我不买。”陈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黑蛇的动作停住了，“不过，你想不想赚张彪的钱？”
黑蛇愣了一秒，绿豆眼眯了眯，哧溜一下顺着树干滑了下来，落地的瞬间连半点泥水都没溅起来。
他凑到陈默跟前五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怎么个赚法？细讲。”
“张彪早上丢了人，现在急着找回场子。但他刚才被我们阴怕了，心里头其实犯嘀咕，怕我们手里还有厉害的后手。”陈默看着黑蛇的眼睛，“你去告诉他，就说我们这伙人被困在洼地东头的一字坡，正在连夜挖坑埋火药，准备明天一早去炸他们黑木寨的大门，再不动手，等我们准备妥当或者跑了，他连根毛都捞不着。”
黑蛇摸着下巴上的泥巴渣子，狐疑地上下打量陈默：“你让我去催着张彪来砍你？小兄弟，嫌命长直接跳泥潭就行，犯不着拉我垫背。”
“他给你的赏钱归你，另外，我再付你一笔定金。”陈默没解释原因，直接转过头，冲着后方不远处的枯草丛喊了一声，“二娘。”
草丛分开，早就按照陈默吩咐在半路接应的孙二娘走了出来。
陈默指了指她背上背着的三把精铁刀：“早上从张彪手下扒下来的，黑木寨自己的东西，一把能抵三块下品灵石。这三把刀归你，只要你把话原封不动带到，今晚再跟着张彪过来瞧个热闹就行。”
黑蛇盯着那三把厚背精铁刀，眼睛瞬间亮了。
在这黑水泽，好铁比灵石还硬通。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嘿嘿一笑，伸手接过孙二娘扔过来的铁刀，熟练地用破布捆在背上：“成！有钱不赚王八蛋。不过话说在前头，张彪要是真把你们全剁成了肉酱，这定金我可不退！”
说完，他身子一矮，像条真正的泥鳅一样钻进旁边的芦苇丛，眨眼间就没了影。
“陈兄弟，真把那疯狗引过来？”吴大壮咽了口唾沫，“那可是二十个人啊。”
“不引他过来，难道等他慢吞吞把周围全封死了，像瓮中捉鳖一样困死我们？”陈默转身大步往回走，“他越急，脑子越乱，越容易顺着我们指的路走。”
回到一字坡营地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这所谓的一字坡，其实就是两片烂泥塘中间夹着的一条三尺宽的硬土埂，土埂两侧全是不见底的臭泥浆。
陈默一回来，立刻把石磊叫到跟前：“石磊，你不是想出力吗？现在去营地外围的左右两侧，给我连着挖三个大坑。坑不用太深，但挖出来的泥必须全堆在坑边上，上面随便铺几根枯草，让瞎子都能一眼看出来那是陷阱。”
石磊愣住了：“啊？挖假坑？那他们不就直接从中间这条大路冲过来了吗？”
“要的就是他们走大路。”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挖完坑，你去大路侧面那个泥窝子里猫着，等打起来，听我口令，用你的土遁术去抄他们屁股后头。”
石磊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得令！”
紧接着，陈默又走到韩雅面前。
韩雅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面前摆着八张刚画好的符箓，朱砂还没完全干透。
“三张震荡符，五张浓烟符，朱砂和灵力都彻底见底了。”韩雅喘着粗气说。
“够了。”陈默拿起那三张震荡符，“大壮，二娘，跟我去把这三张符埋进中间大路两侧的泥塘边上。记住，不埋路中间，只埋路边。”
众人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刚把所有痕迹布置妥当，远处黑漆漆的浓雾里，果然亮起了一长串火把。
火光摇曳，足足有二十来号人，气势汹汹地杀奔一字坡而来。
“二当家，黑蛇那小子没骗人！你看两边林子里，全是新翻出来的黄泥，这帮孙子真在两边挖了陷坑！”一名跑在前头的探路喽啰指着石磊挖出来的那三个大土包，大声叫嚷起来。
队伍最前头的张彪独眼一眯，借着火光看了一眼两侧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浮土，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妈的，外头来的野路子就是蠢，在这黑水泽挖坑还敢留新土！传老子命令，谁也别往两边钻，全给老子走中间这条硬土道，一口气冲过去剁了他们！”
二十号人立刻收缩阵型，挤成一条长龙，挥舞着鬼头刀和铁叉，呼啦啦地踏上了中间那条仅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硬土埂。
因为担心踩进两边的假坑，前排的匪徒全都下意识地往中间挤，原本松散的冲锋阵型瞬间变得拥挤不堪，速度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陈默蹲在土埂尽头的矮坡后，看着前排那几个匪徒因为拥挤，有两人的半只脚掌已经踩到了土埂边缘的烂泥里。
就是现在。
他手腕一抖，甩出三颗碎石，精准地砸在路边泥塘的三个节点上。
轰！轰！
埋在泥塘边缘的三张震荡符同时炸开！
这一次不是为了杀人，震荡符贴着水面炸响，直接把大路两侧积攒的腥臭黑泥和腐尸毒水炸起了一道两丈高的泥幕，劈头盖脸地朝着中间挤作一团的匪徒们泼了过去！
“啊！又是尸毒！”
前排的匪徒早上就听说了尸气的厉害，这会儿被臭泥糊了满脸，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往后猛退，直接跟后头往前冲的同伴撞作一团，整条队伍瞬间乱成了塞子。
“韩雅！”陈默低喝。
早就准备多时的韩雅咬破舌尖，一口气捏碎了手里的五张浓烟符，顺着风向往土埂中间一抛。
噗噗噗！
五团混合着硫磺和烂草味的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瞬间将三十步长的土埂彻底封死，伸手不见五指，火把的光亮全被压在了黑烟底下。
“别乱！这回只是臭泥，没有毒！给老子往前冲！”张彪在黑烟里扯着嗓子咆哮，挥刀砍翻了一个往后跑的手下。
可他的话音还没落，队伍最后面的泥地忽然像水波一样晃动了一下。
两只沾满黄泥的大手猛地从泥土里探出来，一把抓住了落在最后面的两名匪徒的脚脖子，往下一拽！
那两名匪徒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半截身子就陷进了被石磊用土系法术软化的泥坑里。
紧接着，石磊和早就绕到侧翼的吴大壮一人拎着一根硬木闷棍，从黑烟里扑出来，照着那两人的脑门就是一通乱砸，眨眼间就把人敲晕拖进了旁边的芦苇丛。
队伍末尾传来两声极短促的闷哼，随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黑烟里，原本还在叫嚣的张彪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还没等他派人去后面查看，前方高处的浓雾里，忽然传来了陈默那冷冰冰、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
“张彪，你当这个二当家也有年头了吧？早上你私自出来抢人，折了六个弟兄；今晚又带人来送死，这才刚照面，后头又没了两个。我就想问问你，你们黑木寨的大当家，知道你今天一天就替他败光了八个好手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当头浇在了张彪的天灵盖上。
张彪脸色骤变，握着九环大刀的手都在抖：“后头！老七，老八！死哪去了？吭一声！”
黑烟散去少许，队伍末尾空荡荡的，只剩下地上两滩被拖拽过的泥印子，哪还有半个人影？
周围那十几个匪徒看着黑漆漆的四周，一个个后背发凉，握刀的手全软了，看向张彪的眼神也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早上的事张彪瞒着寨子里的大当家，只说是出去寻仇，可要是今天折在这儿的人太多，回去大当家剥皮抽筋的时候，他们这些跟着出来的也讨不了好！
张彪独眼里血丝密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当口，旁边路沿的枯草丛里，忽然探出了一个裹满烂泥的小脑袋。
铜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黑蛇蹲在草窝里，冲着张彪咧嘴一笑，嗓门清亮地喊了一句：“二当家，我可是拿钱办事的买卖人，今天您在这儿折了八个兄弟的事儿，回去了我可不替您瞒着大当家啊！”
这一嗓子，直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彪浑身一颤，猛地转头看向黑蛇，又看了一眼高处黑雾里那个连人影都没露出来的方向，只觉得这片烂泥塘就像是一张长满了獠牙的鬼嘴，再待下去，别说二当家的位置，他今天这条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撤！全给老子撤！”
张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连句场面上撑面子的狠话都没敢留，掉头就往回跑。
剩下的十几个匪徒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跟着他跑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火把的光亮彻底消失在东北方的夜色里，一字坡上才重新安静下来。
草丛里的黑蛇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叶，转过脸，隔着还没散尽的烟雾，冲着矮坡上的陈默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统共就三张破震荡符，外加几张不值钱的烟符，硬是把张彪二十号人给吓得尿了裤子。”黑蛇啧啧称奇，慢悠悠地走到坡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还没磨平的粗糙木牌，随手往上一抛。
陈默伸手接住。
木牌入手极沉，像是某种泡在黑水里多年的铁木，正面用刀尖歪歪扭扭地刻着一只简笔画出来的五指鬼爪，背面则是一条盘曲的小蛇。
“白日里听你手下那几个散修闲聊，说你们对外叫什么‘鬼手’是吧？”黑蛇嘿嘿一笑，背上那三把精铁刀撞得叮当响，“这黑水泽鱼龙混杂，大家伙儿认牌子不认人。凭你今天这一手，这名号在黑水泽算是立住了。以后想买消息，或者手头有了脏货想出手，拿这块牌子去南边三里外的烂木集找我。”
说完，黑蛇冲陈默摆了摆手，一步三晃地钻进浓雾里不见了踪影。
当天夜里，黑木寨二当家张彪带人两度踢铁板、前后折了八个好手却连对方衣角都没摸着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黑蛇那张嘴，传遍了黑水泽大大小小十几个散修聚集的窝棚。
连带着“鬼手”这个听着就透着股邪气的名号，也在一夜间成了这片烂泥塘里最让人忌惮的禁忌。
陈默并不知道外头传成了什么样，他只是让人把那两个敲晕的匪徒扒光了绑在树上放了血，随后带着众人安心睡了个来到黑水泽后的第一个整觉。
第二天一早，灰蒙蒙的雾气刚散开一点。
负责在坡顶放哨的石磊忽然连滚带爬地滑了下来，神色古怪地跑到陈默跟前：“陈爷，外头、外头来人了！”
陈默睁开眼，握紧短刃，带着吴大壮和孙二娘摸上坡顶往下看去。
只见一字坡外那条还没干透的泥道上，正老老实实地站着四个衣衫破烂、满脸菜色的散修。
这四人手里没拿兵器，全都把双手举在胸前表示没有恶意。
为首的一个中年汉子身材敦实，背上背着一张断了弦的猎弓，见坡顶有人露头，连忙往前凑了两步，隔着老远就抱拳弯下了腰，声音里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
“上头的可是‘鬼手’当家的？小人姓赵，以前在山外头是个打猎的，听说您这儿立了新规矩收人，我们哥几个有点把子力气，不求灵石，只要每天能管口饱饭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