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寒林伏谍,墨门戒严
深秋日暮沉得极快。
白日尚且透亮朗阔的百里柞木群山,一经夕阳西坠,顷刻便被青苍暮色层层吞没。残阳余烬贴着西侧山脊缓缓消融,漫天流云由金红转为灰紫,最后褪作一片沉蒙的黛青,厚厚笼盖万山林莽。
山风彻底换了模样。
白日温润拂叶的柔风,入夜尽数化作穿岭侵骨的寒霜长风。风势浩荡凌厉,横穿层层柞林,卷起满枝半落的秋叶,漫天赭黄、赤红、暗绿碎叶翻飞席卷,簌簌潇潇的林浪声连绵百里,空谷回荡,沉肃如暗流奔涌。
夜露深重、霜气彻骨。
满山野草、矮荆、崖边老藤尽数凝上一层薄白寒霜,细碎霜花附着叶脉草尖,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细碎冷光。地面湿土冰凉黏重,混着枯叶腐殖的冷腥气、山涧清泉的寒润气、深秋独有的萧瑟肃杀气,沉沉压覆整片山野。
西山深处,密不透风的原始老林,更是暗无天日、寒侵肌理。
古柞巨木参天蔽日,枝干虬曲盘拧、交错重叠,浓密枝叶层层堆叠,彻底锁死夜空星月。林内光影幽暗晦涩,寸光难入,遍地陈年腐叶厚积数寸,踩之绵软无声,恰好成了绝佳的潜伏藏形之地。
鲁国两名斥候,已在此处隐秘蛰伏整整两日两夜。
二人皆是鲁国正规边防探哨,久经列国谍探、深山潜伏、边境侦刺之役,心性冷硬、耐性极致、行事诡狠,深谙大争之世斥候求生的一切诡道。两日来,昼伏窥谷、夜伏研判,不生火、不高声、不妄动、不露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放轻,将自身气息彻底融入荒山寒林。
一、寒林伏谍,鲁哨细窥
树根凹陷的隐蔽土坑之内,积满湿冷腐叶与冰凉露水。
四十二岁的鲁哨队正鲁戍半卧蛰伏,身姿压低至极,脊背紧贴冰凉树根,一动不动,形如枯石。
他生得精悍枯瘦、骨相凌厉,常年游走齐鲁边境荒岭,风吹砂砺刻出一张黝黑糙脸。额间一道寸许狭长旧刀疤,自眉骨斜劈至发际,是早年齐鲁野战近身搏杀留下的伤痕,疤痕淡白凸起,在幽暗林影里格外刺目,衬得整个人愈发阴鸷狠厉。
一双眼狭长微眯,眼皮厚重、眸光沉冷,瞳色暗沉如墨,无半分烟火温度,视物极细、察物极诡,自带常年游走生死夹缝的多疑与狠戾。下颌线紧绷如铁,唇色泛白干裂,紧抿不张,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若非近身细观,根本辨不出荒草枯叶间藏着活人。
他身着鲁国制式灰褐粗布劲装,窄袖束腕、紧腰束腿,裁剪利落适配奔袭潜伏。衣摆、膝头、后背尽数沾满黑泥枯草、腐叶碎渣,与林地环境浑然一体。腰间悬三尺短柄刺匕,鞘身磨得发亮;左侧革囊藏防水密报竹简、兽皮绘图纸、细炭笔;右侧挂鲁军青铜腰牌,牌纹刻鲁国边哨制式纹路,是正统鲁廷在编探哨信物。
两日不眠不休、寒夜僵卧,他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四肢早已被夜露寒霜冻得僵硬发麻,却自始至终身姿未移半寸,唯有眼珠微微转动,死死锁定谷中动静。
身侧二十一岁的副哨鲁禾,侧身伏于腐叶堆中,身姿矫健轻灵、蓄势待发。
他年少精干、身形挺拔,比鲁戍多几分少年锐劲,少几分沉暮阴狠。面皮是少见的白净,不似常年巡山探哨的粗黑模样,却因常年隐忍敛气,显得冷肃寡言、心性深沉。眉眼锋利狭长,瞳光清亮锐利,双耳始终微微颤动,极致敏锐地捕捉谷中锤声、人声、风声、叶声的分毫异变。
他指尖干净修长,唯有指腹结着薄茧,是常年握笔绘图、拿捏暗器、挽弓探察磨出的痕迹。此时双手轻按身前鞣皮图纸,借着林间微弱的残暮余光,低头细细补绘墨谷全景地貌,笔尖轻细、落笔精准,山川走势、谷道宽窄、屋舍排布、锻场方位、隘道险势,一一描摹分毫不差。
寒夜霜风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二人背脊,透衣刺骨、冷入骨髓。
鲁戍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粗哑气音,压着近乎无声的语调,偏头低问:
“两日窥察,你所见谷中人事,尽数如实道来,不得半分疏漏。”
鲁禾笔尖未停,眸光依旧锁死谷地,语声压得极低极稳:
“队正,两日细观,已然摸清七八分底细。谷中人口百余上下,无壮丁甲士列阵、无戈矛兵甲陈列、无战马旌旗,绝非列国私屯军营。”
他微微顿笔,指着图纸上规整的田垄屋舍:
“谷民皆是老弱、妇人、少年、青壮农夫匠工,昼夜分工有序:白日妇人织桑浣衣、老者修具理院、少年巡谷筑基、青壮耕田运料、核心三人专职锻器,作息恒定、规矩森严,无流民散乱嬉闹之态。”
随后笔尖点向中央青石锻场,眼神添了几分凝重:
“锻场终日星火不息,三人分工极致专业:素衣少年专司控火稳温,火候拿捏炉火纯青;文雅匠人持钳塑形,器形规整精妙;魁梧壮汉执锤锻打,力道沉凝千钧、章法有度。所锻器物皆是细碎铁楔、栓扣、环件、机括小件,无刀枪剑戟、无甲胄重兵,看似日用筑造配件,绝非战阵杀伐重器。”
鲁戍狭长眼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与算计交织的暗光:
“不造杀伐重兵,专攻守御小件、机括暗器,田地规整、壁垒暗筑、人心齐整、法度森严……这般行事,绝非寻常山野流民聚落。”
他沉吟片刻,语气笃定落地:
“是墨徒。必是避世隐居的墨门余众。”
“墨门?”鲁禾抬眸,眼底露出真切诧异,笔尖微微一顿,“昔日墨门奔走列国、非攻止战、助弱御强、精于守御匠艺,可数年前便门徒离散、学派式微,早已销声匿迹,竟藏于此深山绝境?”
“大争之世,礼乐崩塌、杀伐不休,墨门兼爱非攻之道不容于诸侯,自然隐遁深山、避世安生。”
鲁戍指尖轻轻摩挲腰间冰冷的青铜腰牌,语声阴沉带着列国诸侯独有的功利贪谋:
“可他们偏偏错在——乱世安生,便是罪过。”
“鲁国毗邻强齐,年年被压、岁岁耗损,铁料稀缺、匠工凋零、边防疲弱、兵甲不足。朝堂日夜忧心齐人南下,苦无自强之资。”
他目光贪婪地死死盯住灯火点点的墨谷,眼底野心毕露:
“此谷天险自成、易守难攻,隐世无争、聚民百余、匠艺精湛、冶铁不绝。若我等将此密报传回曲阜,上卿必然大喜。收此谷、用此匠、取此铁、籍此民、据此险,便可补强鲁国边防,制衡强齐!这是天大的军功机缘!”
鲁禾眉头骤然紧蹙,少年眼底生出审慎顾虑,低声谏言:
“队正,墨门最擅守御机关、城防壁垒、暗设机括。他们看似无兵无甲、温顺安生,实则暗藏诡防、心性坚韧、万众一心。我二人孤军深入、无援无甲、兵力单薄,若是贸然惊动,恐反遭算计。”
“我自然知晓。”
鲁戍冷沉着声,眼底狠戾收敛,换作老辣缜密:
“三日窥谷、全盘摸底,不急不躁、不露痕迹。今日两日已过,明日最后一日,务必摸清三件要事:其一,谷中主事首领的身份样貌、行事规律;其二,谷中暗防虚实、巡岗时辰、值守人数;其三,内谷是否暗藏私兵、隐秘军械。”
他抬手按压住鲁禾的图纸,语气严厉郑重:
“记住,只远观、不靠近、不探隘道、不露头角。宁可不报大功,不可身陷死地。一旦摸清全貌,即刻出山归鲁、绘图上报、请兵定策,谋定而后动,一击必成。”
“属下谨记队正军令!绝不冒进、绝不疏漏!”
鲁禾郑重颔首,收笔叠好鞣皮图纸,贴身藏于怀中,再度俯身埋首荒草,彻底隐去身形。
寒林重归死寂,唯有风穿木叶的簌簌沉响。
一双来自战国鲁国朝堂的窥探毒眸,牢牢锁死这片安稳墨谷。暗处贪谋汹涌、杀机暗藏,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将这方乱世净土,拖入列国博弈的杀伐漩涡。
二、墨谷静夜,微兆示警
与幽暗阴冷、杀机暗藏的西山密林截然不同,墨谷之内,夜色静谧安然、灯火温煦、秩序井然。
暮色彻底铺落山谷之后,谷中百余老小各司夜事、安稳休憩,无喧哗、无嬉闹、无躁动,唯有一派与世无争的安生气象。
依山排布的木质屋舍,次第点亮松脂油灯。一盏盏暖黄灯火透过竹窗木扉,星星点点散落谷底,温柔映亮青石街巷、平整田垄、规整物料堆场,与外头荒山的萧瑟阴冷、幽暗死寂,割裂成两个完全不同的天地。
涧水昼夜叮咚,清冽水声温柔绵长,洗涤山野浊气;晚风穿谷柔和温润,携着稻禾清香、木叶淡香、炉火余温,抚平白日劳作的疲惫。
白日喧嚣忙碌的青石锻场,此刻已然停工静息。
锻场台面青石余温未散,还残留着整日烈火熏烤、重锤锻打的温热。炉膛余烬暗红隐隐,零星星火藏在炭灰之下,明暗不定、苟延余温。场边规整码放的青石、荆条、精铁坯料分门别类、整齐有序,麻布遮盖严实,隔绝夜露寒霜、防潮护料。
白日精工锻打的暗机小件、铁楔栓扣、围栏铁件,尽数收入密闭木库房,落锁封存,不再外露半分,刻意藏起墨门匠艺锋芒与守御底牌。
谷口狭长隘道,白日里阿桢、阿洵细致勾勒的地基炭痕、凿刻的定位石痕,在夜色里清晰规整、纵横交错,明日待晨光破晓,便可全员动工、筑基筑篱、夯实壁垒。
整座墨谷,表面依旧岁月静好、安稳无虞。
唯有值守巡山之人,早已捕捉到山野间暗藏的异动。
今夜谷口望台轮值的,是十八岁的墨门巡山子弟阿岩。
阿岩身形高挑挺拔、筋骨利落,常年攀山巡谷、踏遍周遭百里山岭,身姿轻盈矫健、步履沉稳。他肤色是日晒风刮的深麦色,眉眼清亮锐利、目光敏锐如鹰,鼻梁挺直、神情坚毅,周身带着常年守山护谷的利落英气。
此刻夜风凛凛、霜气沉沉。
他身披粗麻厚斗篷,束紧领口抵御夜寒,腰间悬挂竹制警哨、短木佩剑,孤身立在望台最高石垛之上,身姿笔直如松,一动不动。
夜色暗沉,远山层峦尽是漆黑轮廓,唯有西风穿岭的风声,层层递进、由远及近。
阿岩不敢有半分懈怠,眸光缓缓扫过东、西、南、北四面山脊密林,一寸寸细观、一分分细察。往日静夜,山野唯有兽行风声、叶落泉鸣,规整单调、毫无异常。
可今夜,风声有异、林气有变。
寻常夜风散漫柔和、无迹可寻,今夜西风却带着刻意压制的凝滞,部分林段风声死寂、毫无响动,分明是有人伏草藏形、以身挡风、敛息静卧,硬生生阻住了自然风势。
不止如此。
方才子夜时分,西山老林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极刻意压制的枯枝脆响。
那声响极短、极轻、转瞬即逝,绝非山兔獐鹿踏枝所致。山野兽类夜行随性、肆无忌惮,步履杂乱、声响松散;唯有深谙潜伏之道的斥候探哨,才会步步谨慎、压步挪身,偶尔不慎碰断枯枝,立刻僵身不动、屏息藏形,再无半点动静。
这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响、这一片诡异死寂的林段,瞬间让阿岩心神紧绷、警铃大作。
他年纪尚轻,却自小在墨谷受训,熟稔乱世山野凶险、深谙隐匿窥探之敌的诡道。他没有贸然呼喊、没有点火示警、没有下山追探,知晓暗处敌人藏形未动,己方一动,便会暴露值守破绽、泄露谷中虚实。
阿岩眸光沉肃,指尖捏住腰间竹哨,唇瓣轻凑,吹出两短一长的低沉暗号。
哨音低沉悠远、穿透夜风,不长不燥、不传山野远林,只在墨谷地界之内回荡,是墨门专属的紧急秘讯:山野有异、暗处藏敌、静默传警、静待号令。
哨音落罢,他依旧立在石垛之上,身姿挺拔、神色冷静,目光死死锁定西山密林,寸步不离值守岗位。
不过片刻,沉稳厚重的脚步声自谷道石阶稳步传来。
来人正是墨门首徒禽滑厘。
夜色之下,他魁梧高大的身躯愈发巍峨沉肃,肩背宽阔如山,步履沉稳落地无声。古铜色肌肤在灯火夜色里暗沉厚重,下颌短须整齐利落,眉眼刚毅凛冽、神色肃然,周身气场沉稳威严,自带可担万难、镇护一方的磅礴定力。
他手中提一盏防风松脂灯,灯火稳稳燃着,光晕内敛不张扬,只照亮身前方寸之路,不照远山、不引窥探。
行至望台之上,禽滑厘收步立身,压低沉厚声线,轻声询问:
“阿岩,深夜传讯,你察得何种异动?细细道来,不得疏漏。”
阿岩立刻躬身拱手,身姿端正、语气严谨:
“师兄!今夜西风凝滞反常,西山古林中段,有大片风势死寂、草木不动,绝非自然之象。方才子夜,林内传出一声压步枯枝脆响,转瞬寂灭、再无动静。依弟子常年巡山经验,绝非鸟兽所为,定是有人潜伏密林、窥伺我谷!”
他抬手指向西山幽暗深处,眼神笃定:
“对方极其谨慎、极善藏形,蛰伏许久、隐忍不动、不探隘道、不扰谷界,只为远窥虚实,绝非山野流寇散匪,必是列国专业探哨斥候!”
禽滑厘眸光骤然一沉,刚毅的面容褪去所有平和,眼底覆上一层深凝冷肃。
他静静凝望幽暗西山,沉默片刻,脑中飞速梳理近日异象:近日山风带杀伐浊气、谷外山野鸟兽惊遁、连日来总有无形窥探之感、谷口筑防动静似被人紧盯……
所有细碎征兆一一串联,真相已然清晰。
“我知晓了。”
禽滑厘语声沉缓、字字凝重:“近日谷中筑防、锻器、垦荒动静外露,生机太盛、规制太严,终究引来了乱世窥探之眼。”
他转头看向年少值守的阿岩,语声沉稳、带着安抚与肯定:
“你值守细致、察变敏锐、处事冷静,未贸然惊扰暗处敌人,做得极好。”
随后他即刻颁下夜守口令,条理清晰、部署严明:
“自即刻起,望台改为双人双岗、昼夜不辍,三处望台互相呼应、交替值守。巡山子弟只做常态巡谷、佯动巡查,绝不深入西山密林、绝不主动搜山,避免打草惊蛇、暴露我方已然察觉的实情。”
“你继续坚守望台,严密监视西山动静,有分毫异变即刻传讯,不可离岗半步。”
“弟子领命!誓死值守、寸步不离!”阿岩身姿笔直、神色凛然。
吩咐完毕,禽滑厘持灯转身,大步踏下望台石阶,直奔谷中主事木舍,连夜向墨翟禀明敌情、议事定策。
夜风猎猎,吹动他宽大衣袂,背影挺拔如山、沉稳如岳。
墨谷的平静安生,从今夜起,正式被乱世暗流击穿。
明面上万物如常、耕守不辍;暗地里全员戒严、弦紧绷骨。
三、巨子议事,定策守谷
墨翟所居的主事木舍,夜深未眠、灯火通明。
木屋简洁朴素、四壁空净,无华美陈设、无奢靡器物,唯有一桌、一椅、一卷、一笔,极致贴合墨门勤俭务实、守朴安生的本心。
案台之上,平整摊开田鸠亲手绘制的谷口隘道全规制图纸,山势走势、地基界线、藩篱点位、石障区间、暗机预留位、巡岗排布,密密麻麻、规整详尽。旁侧摊放谷中人口名册、物料储备簿、锻器规制册,条理分明、记录详实。
墨翟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长衫,端坐案前、身姿清癯挺拔。
经年乱世流离、阅尽山河疾苦、心怀苍生万民,他面容温润清癯、眉目平和无锋,眉眼间自带悲悯山河的温柔气度。可此刻灯下眸光沉静深邃,澄澈眼底藏着洞彻乱世的清醒、护佑苍生的决然,温和之下,暗藏千钧风骨、万丈担当。
鬓边几缕黑发垂落,随夜风轻轻微动,指尖捏着细炭笔,静静审阅图纸,心神缜密、思虑深远。
屋外沉稳脚步声渐近,禽滑厘推门而入,躬身肃立,低声禀报:
“巨子,深夜惊扰,实属事态紧要。今夜望台值守阿岩察辨,西山古林深处,有外人潜伏窥谷,隐忍不动、暗藏窥探,绝非流寇,定是列国斥候探哨。近日山风杀伐浊气、山野异动,皆源于此。”
墨翟闻言,并未显露半分惊慌,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炭笔,眸光微抬,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轻叹:
“我白日观西风异色、察山林气变,便知乱世窥探已至。大争之世,列国逐利、杀伐不休,世间从无永久避世的桃源。我墨谷安居深山、耕桑冶铁、聚众安生、规制井然,生机外露,终究难藏于世。”
他语声温润通透,却字字清醒、句句洞彻:
“树秀于林,风必摧之;谷藏生机,乱世必窥。这是必然之理。”
禽滑厘躬身请示,神色肃然:
“巨子,暗处敌哨潜伏不明、人数不明、来路不明、图谋不明。我等是否即刻调动青壮、进山搜剿、驱逐谍探?”
“不可。”
墨翟轻轻摇头,决断沉稳,一语定策:
“未知敌底、不明敌情、不知对方背后势力,贸然动众、贸然搜山,是为躁进、是为失策。”
他缓缓起身,立于窗前,望向满谷温柔灯火,缓缓排布缜密对策:
“其一,隐锋藏底、示之以常。白日锻器筑防、耕田织桑,一切照旧,不可骤然变阵、不可增兵布防、不可显露戒严之态,让敌哨所见,唯是寻常耕守聚落,无暗藏锋芒、无隐秘守备,麻痹其心、松懈其判。”
“其二,秘藏机括、不露底牌。所有暗机小件、守御暗器、壁垒机关图纸,尽数秘藏归档、分区管控,核心规制只传核心弟子,普通劳作子弟只做明面工事,不知深层机括。”
“其三,暗布警戒、全员戒严。巡岗加密、双岗轮值、昼夜无休,明为常态巡谷,暗为布防监控,紧盯西山来路、封锁谷口隘道,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必御。”
“其四,安顿老弱、预留退路。清点谷中妇孺老弱,规整内谷隐蔽居所,预设应急撤离通路,战乱猝起之时,保谷中无争苍生安然避险。”
条理清晰、层层周密、攻守兼备、进退有度,尽显墨门慎守不怠、谋定后动的大道格局。
禽滑厘心神震动,郑重躬身领命:
“弟子谨遵巨子缜密号令!即刻暗中排布、静默布防,不露分毫破绽!”
“明日清晨,召田鸠、随巢子、阿禾、阿武齐聚锻场议事。”
墨翟眸光落回沉沉西山,眼底温柔悲悯褪去,添上一缕凛然守土锋芒:
“乱世窥探已临,从今往后,墨谷无一日松懈、无一刻安逸。我墨门守谷,非攻而不怯战、善守而不懦弱,不主动招惹列国纷争,却也绝不任人宰割、不任人觊觎安生。”
一夜暗潮汹涌,一谷明暗对峙。
四、晨朝聚议,群将同心
翌日破晓,天刚蒙蒙泛白,山间寒霜未消、薄雾初散。
谷中晨雾清淡柔和,漫过千亩田垄、青石街巷,草木霜花晶莹剔透,空气清冽纯净,依旧是一派安宁破晓之景。
可谷中核心众人,心底早已绷紧守土之弦。
清晨寅时末,锻场旁的竹木议事棚下,核心弟子尽数齐聚、全员肃立、神色凝重,无一人迟到、无一人嬉闹。
田鸠一身素色布衣、长发整束一丝不苟,身姿清瘦挺拔、气质温润睿智。他手中紧攥鞣皮规制简册与全套隘道图纸,眉目审慎深沉,常年筹谋布局、演算规制,养出远超年龄的沉稳缜密。眼底清明冷静,早已根据昨夜敌情,在心中完善了整套防谍、守谷、暗防、藏锋的调整方案。
随巢子身着干净深褐短衫,袖口整齐挽起,小臂还留着终日锻火的浅淡灼痕。他眉目俊秀沉静、心性细腻如丝,深谙匠艺与机关虚实,神色温和却凝重,已然想好如何调整锻器形制、隐藏守御底牌、麻痹外敌窥探。
阿禾静立一侧,素衣清尘、眉眼恬淡温润。往日柔和无波的眸光,今日多了几分警觉肃然。他熟知炉火铁性、明暗锻艺,已然心中盘算好如何调控火势、外露寻常器形、暗藏坚刚肌理,不使冶铁真艺外泄。
阿武敦厚伫立、神色郑重,褪去了往日憨厚笑意。他圆脸浓眉、质朴赤诚,掌心厚茧粗重,周身皆是踏实劳作的烟火气,此刻眉头微蹙、眼神坚定,已然做好调度物料、统领青壮、守牢内务的万全准备。
四人肃立棚下,静待巨子号令。
墨翟缓步走入议事棚,身姿清癯、气度安然,立于众人中央,目光扫过四人,沉声将西山鲁国斥候潜伏窥谷、列国觊觎暗潮已临的实情,全盘道出。
话音落罢,棚下气氛骤然沉凝。
憨厚耿直的阿武瞬间攥紧双拳,掌心筋骨绷紧,语气带着一腔护谷怒火:
“巨子!我等安分守谷、勤恳劳作、不扰列国、不争寸土、不犯分毫乱世规则!鲁人远在曲阜,隔山跨岭,尚且窥探觊觎、不肯放过我等安生!不如今日我带一众青壮,进山搜出这两个暗哨,尽数驱逐!”
田鸠立刻上前半步,温声沉稳劝阻,条理清晰、思虑深远:
“阿武师兄,万万不可冲动。”
他展开手中图纸,指尖点向西山密林与谷口地势,细细拆解利弊:
“如今我们只知有谍潜伏,却不知来人底细、不知鲁国图谋、不知敌军人数、不知后方伏兵、不知敌方是否只是先锋探哨。贸然进山驱逐,便是主动暴露我谷已知晓窥探、主动展露我方戒备之心,恰好落入敌哨试探圈套,彻底暴露虚实,得不偿失。”
随巢子微微颔首,温和接话,补足守御方略:
“田鸠师弟所言极是。斥候窥探,所求唯虚实二字。他们想看我们兵甲多少、守备强弱、匠艺高低、人心虚实。那我们便顺势而为,明面如常、暗布罗网、藏锋于朴、示弱于人。”
“白日锻器依旧,却不再外露机括秘件;筑篱照常动工,却只修明面藩篱,暗藏深层壁垒;巡山依旧常态,却暗布眼线岗哨。让鲁哨所见,只是无害耕桑聚落,无守御之力、无冶铁之秘、无聚众之谋,使其轻视、松懈、误判,方能为我们争取布防时间。”
阿禾轻声附和,语声温柔却笃定:
“我今日起微调炉火,锻打器物明面皆是寻常筑造铁件、日用器具,肌理坚刚暗藏其内,外观朴素无锋,不泄半点墨门精工守御之秘。”
禽滑厘沉声收尾,字字铿锵、定下调性:
“明稳暗紧、示常藏锋、以静制动、以守待变。不惹纷争、不惧纷争,不求战、不避战。”
众人目光齐聚墨翟,齐齐躬身肃立:
“谨遵巨子号令!同心守谷、誓死护民!”
墨翟望着一众心性纯粹、守土赤诚的弟子,眼底温暖,却语气凛然:
“记住,我墨门兼爱,爱苍生、爱黎民、爱安生;我墨门非攻,拒侵夺、拒觊觎、拒不义。鲁国无端窥探、蓄意谋夺,是为不义。”
“不义之扰,可拒!不义之犯,可守!不义之兵,可御!”
晨光穿透林叶,落在众人挺拔肃立的身影之上。
谷内依旧烟火安然、耕守有序,一切看似一如往昔。
西山寒林之内,鲁戍、鲁禾依旧伏草窥谷,望着毫无异样的墨谷,心底疑窦渐生、轻视渐起。
鲁禾低声轻语:“队正,三日将满,谷中依旧毫无戒严之态、无守备之兵、无惊觉之象,想来只是一群避世愚民、不懂乱世诡道、未曾察觉我等潜伏。”
鲁戍眯眼凝望谷中平和景象,心底贪谋愈盛、戒备愈松,冷声道:
“甚好。无甲无兵、无防无谋、安分愚善,方才是最好拿捏、最好掌控。明日破晓,即刻出山归鲁,报上卿、请军令、图此谷!”
寒林毒谋既定,乱世兵戈将临。
一谷安生,静待风雨。
一腔赤诚,暗守山河。
墨门守战,自此悄然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