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土行踪
第一章 寒谷奔逃，死士追袭
山风如刀，刮过连绵不绝的青灰山岩，卷起碎草与枯尘，扑在陆遥的脸上。
他肋下一阵阵抽痛，温热的血浸透了粗布短衫，顺着腰侧往下淌，黏住布料，每一次奔跑都像有烧红的铁线在皮肉里拉扯。他不敢放慢脚步，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身后那几道急促的脚步声，如同附骨之疽，隔着百十丈的距离，死死咬着他不放。
“陆遥，别跑了！把《玄墟残录》交出来，留你一条全尸！”
一声冷喝顺着山风传过来，带着世家死士惯有的阴狠。
陆遥咬紧牙关，肺腑火烧火燎。他今年二十有三，是青玄散修一脉仅剩的传人。师父三年前死于末稷门阀的倾轧，临终之前，只把一卷残破的羊皮古卷交到他手上，也就是追兵口中的《玄墟残录》。残卷上记载着一处上古遗迹的方位，还有半套残缺的潜行玄法。末稷的高门崔家，觊觎这份传承已久，在师父身死之后，便一直派遣死士追杀他，想要夺下残卷，独占遗迹之中的秘宝。
这三年，他如同丧家之犬，辗转在一处又一处荒山野岭，昼伏夜出，靠着师父留下的粗浅本事躲避追杀。他不算什么顶尖高手，没有震彻一方的修为，唯一擅长的，就是认路、隐匿、察势，在绝境之中寻出一线生机。
这一次他失算了。
他本打算借着暮春时节的山林雾气，穿过崔家外围的哨卡，去往南边的盐泽群山。盐泽一带坞堡林立，官府管控薄弱，门阀势力也相对稀薄，是绝佳的藏身之地。可他落脚的山坳里藏着崔家布置的暗哨，他刚歇下不到半个时辰，五名崔家死士便围了上来。一场短兵相接，他拼死重创两人，自己也被一柄淬了麻散的短矛扫中肋下，只能拼命往更深的寒谷里逃窜。
脚下的山路崎岖湿滑，布满了风化松动的碎石，稍不留意便会失足滚落深涧。陆遥脚下不停，目光飞快扫过两侧山势，脑子里飞速盘算退路。寒谷纵深极长，两侧峭壁高耸，是一条死地，可眼下他别无选择，只能先钻进去，借着谷内错综复杂的乱石堆，甩开追兵。
“他往寒谷去了！寒谷是死路，他跑不掉！”又一声呼喊响起，追兵的速度还在加快。
陆遥心头一沉。对方显然熟悉这片山地，知道寒谷的底细。
他不敢耽搁，身形一矮，钻进一片横七竖八堆叠的巨石缝隙之间。这里藤蔓缠绕，枯枝遍地，恰好可以遮掩身形。他屏住呼吸，调动体内微薄的玄气，催动残卷记载的敛息法门，自身的气息一点点收敛，和周遭草木山石的气息融为一体。
没多久，五道黑衣身影冲到谷口，为首之人一身劲装，脸上蒙着黑布，一双眼睛冷得像冰。他抬手示意其余四人停下，目光扫过谷口凌乱的脚印，声音低沉：“脚印还新鲜，他进谷了。寒谷尽头是断崖，没有出路，慢慢搜，仔细看石缝、岩洞，他受了伤，撑不了多久。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卷，残卷不能损毁。”
其余四人应声散开，抽出腰间短刃，小心翼翼踏入谷中，沿着石头缝隙一点点排查。刀刃擦过岩石，发出细碎刺耳的轻响，在空旷寂静的山谷里来回回荡。
陆遥缩在巨石之后，紧紧攥住腰间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囊，羊皮残卷就藏在这里。他的手心全是冷汗，肋下的伤口还在持续渗血，麻散的药力慢慢发作，半边身子渐渐发麻，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
他心里清楚，撑不了太久。
他悄悄转动脖颈，看向寒谷深处。谷道蜿蜒向内，越往里面，草木越是茂密，隐约能听见溪水叮咚的声响。寒谷尽头是断崖，这一点追兵说得没错，可他早前翻看山图的时候记得，断崖侧边有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窄缝，顺着窄缝攀爬，能够绕到断崖外侧的缓坡，通往盐泽外围的乡野。只是那条窄缝极险，脚下只有半掌宽的落脚处，身下便是百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他压下心头的惧意，耐心等待。两名死士已经走到了距离他藏身巨石不到二十丈的地方，手里短刀拨弄着藤蔓，一点点搜寻。
“奇怪，气息怎么突然没了？”一名死士低声开口，眉头紧锁，“方才还能嗅到血腥味，现在闻不到了。”
“那小子有敛息的法子，师父提过，是青玄一脉的本事。仔细搜，他有伤在身，不可能一直藏着。”
陆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悄悄摸向靴筒里藏着的一把薄短匕。这是他唯一的杀器，淬了迷药，只能出其不意偷袭，正面硬拼，他绝对不是这些久经训练的世家死士的对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呼喊声，夹杂着铁器碰撞、呵斥的声响，远远从寒谷出口的方向飘进来。
“站住！崔家私蓄死士，擅闯山泽地界，可是当我们山泽巡哨不存在吗？”
“是苍烬义军的人！”黑衣为首的死士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谷口的方向，“怎么会在这里撞上他们？”
陆遥也是一愣。
苍烬这个名字，他一路逃亡的时候，断断续续听过不少。
末稷王朝末年，门阀把持天下，良田尽数被世家吞并，佃农、盐户、逃奴，日日挣扎在温饱线上，苛捐杂税层层叠加，人命贱如草芥。苍烬原本是盐泽里一名底层盐户，不堪崔、王几大盐坞世家的压榨，振臂一呼，拉起一支队伍，扎根在盐泽群山之中。他们不劫掠百姓，打下坞堡之后，会把世家霸占的田地分给耕种的农人，定下严明军纪，在这乱世里，渐渐闯出了偌大名声。
天下大乱，起兵的队伍数不胜数，有的是流寇，走到哪里抢到哪里；有的是落魄士人、坞堡豪强借机割据。唯独苍烬的这支野火义军，和旁人不一样。
陆遥之前只当是乱世里另一支义军势力，听过便罢，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绝境之中，恰好撞上他们的巡哨。
为首的黑衣死士脸色阴晴不定，权衡片刻，咬牙低声吩咐：“苍烬的人难缠，我们不宜在这里纠缠。先撤，改日再寻机会抓他。这小子身受重伤，跑不远，早晚能找到。”
追杀他的五人不敢久留，迅速收拢人手，不再继续搜谷，沿着来路快速撤离。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山谷之中，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陆遥依旧不敢立刻现身，又静静蛰伏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追兵彻底走远，没有留下埋伏，才缓缓松了一口气，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紧绷的神经一松，伤口的痛感瞬间放大，麻散的药力蔓延开来，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伸手撕开衣衫，查看肋下伤口，伤口不算深，但是矛尖带毒，皮肉已经微微发黑。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点灰白色的药粉，小心敷在伤口上，再撕下内衫布条，紧紧缠绕包扎。
药粉是师父留下的伤药，只能暂时压制毒素，不能根治。想要彻底化解麻散余毒，还得寻一处有人烟的地方，寻草药调养。
他休息片刻，勉强攒起力气，从巨石后面钻出来，顺着寒谷深处，朝着记忆里断崖的方向缓步前行。
溪水在谷底潺潺流淌，岸边生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陆遥一边赶路，一边留意四周动静。他不敢直接去和苍烬的义军巡哨碰面。他是被崔家追杀的逃犯，身上带着秘卷，来历说不清，乱世之中，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道对方会如何对待自己。义军虽有美名，可贸然靠近，很容易被当成世家细作抓起来，那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沿着谷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寒谷尽头，一道百丈断崖横亘眼前，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陆遥走到崖边，低头仔细辨认，很快在崖壁西侧，找到了那道窄窄的石缝。石缝嵌在陡峭山壁之上，藤蔓垂落，遮挡大半，若是不提前知晓，根本难以发现。
他深吸一口气，把羊皮残卷牢牢系在贴身位置，双手抓住凸起的岩块，脚踩狭窄的石棱，一点点向下攀爬。山风在崖间呼啸，吹得他身子微微摇晃，身下云雾翻滚，仿佛随时会把他卷下去。他凝神静气，目光只落在眼前落脚的地方，不急不躁，慢慢挪动。
足足两刻钟，他才平安落到断崖外侧的缓坡。缓坡之外，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再往南，就是一望无际的盐泽湿地，星罗棋布的小村落、废弃盐坞散落其间。
盐泽，终于到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