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联盟开始集结。
夜里，林拓没有回帐篷。
他坐在一块风蚀的石头旁，把旧地图压在膝上，听每一处营地依次报出信号。
远处有人咳嗽，有人给火堆添柴，也有人低声念着失联队员的名字。
没有人把那当成出征前的仪式。
他们只是想在天亮前确认，那些尚未回来的同伴仍有人记得。
苏晚从救护点走来，把一卷干净布条放到林拓身边。
她没有问他怕不怕。
她说等会儿若有人受伤，别把湿泥直接按在伤口上，先用干布压住。
林拓看了眼布条：“我记住了。要是我倒下呢？”
苏晚答：“那就希望你倒在担架够得着的地方。”
她说完便回了救护点。
林拓把那卷布放进随身袋里，没有再说笑。
十七支队伍没有全部挤到外墙缺口。
前线、接应、运送和守路的人分散在各自的集合点，只在约定的时刻向共同指挥组报到。
六支观望队伍留在外围。
他们运来水和担架，确认伤员能从两处山路撤出，之后便回到自己的营地。
没人要求他们改变原先的决定。
灰旗从东侧山脊撤掉了盾阵。
邵衡带走一半队伍，剩下的人仍守着通道，确保撤离者不被黑蛇追上。
他没有升起白旗，也没有挂上联盟的旗。
两面灰色旗在雾里渐渐远去。
撤离前，邵衡把一面灰旗留在山脊边。
旗杆没有插在联盟的阵地，也没有朝着黑蛇营寨。
他让留下的人继续守通道，直到最后一名愿意离开的黑蛇成员通过。
有人问，邵衡是不是已经改了主意。
赵川说：“他做的事说得清楚，心里怎么想不由我们替他宣布。”
灰旗仍不是联盟的一部分。
可东侧不再有一支队伍替疤脸堵住所有出口。
赵川把东侧暂时列为中立通道，任何一方都不得在那里埋伏。
老程的电脑上，黑蛇脚本队列停止了大范围调动。
这不像他们放弃抵抗，更像疤脸把所有人收进了最后的防线。
老程提醒各队长，自己只会在必要时尝试一次备用确认流程。
如果系统没有回应，所有人按地面信号行动。
没人指望一段短码替他们打完这场仗。
攻城锤已经无法再撞第二次。
工匠连夜换掉裂开的轮轴，主梁外面的铁箍也重新固定。
它只能再承受几次有控制的撞击，推车组必须把它带到指定的外墙段。
云梯一架留在前线，一架拆成几段交给不同小队携带。
若墙头弓手没有被压住，没人可以抢先架梯。
土枪队检查了火药和枪管，却没有增加每个人的携带量。
多装一份火药不会让他们更快，只会增加装填时的风险。
弓手把箭分给各队，各自保留一部分不动。
联盟没有把所有箭都交给主攻队。
没人知道战斗会拖多久。
这一次，林拓没有去问谁最勇敢。
他沿着各队之间的空隙走过去，看见石敢的人替一名陌生队员修好断带，也看见宋芹把自己的备用弦分给一个刚学会拉弓的年轻人。
那些人没有说从此就是兄弟。
他们只确认下一次短哨响起时，谁负责拉住担架，谁负责把人带出射程。
盟约不是把所有人变成同一种队伍。
是各自不同的人，愿意把一条共同的退路留给彼此。
林拓回到坡口时，赵川正在擦刀上的泥。
林拓问他：“这算不算打仗前的动员？”
赵川说：“算。只不过动员的不是他们去送命，是让他们记得还有人等着一起回来。”
苏晚在救护点见到一名旧伤复发的队员。
他仍想去前线，她看了眼他抬不起的手臂，问他打算用哪只手拉担架。
那人愣了一下，最后选择留下负责接应。
没有人把这当成逃避。
临出发前，林拓沿着战线走了一遍。
他看见有人在盾牌内侧画着自家队伍的标记，也有人把一小截旧木条插在靴筒里，当作辨认路面的记号。
这些东西都不值钱。
可每个人都知道它们属于谁。
赵川站在坡口，等最后一支队伍报出人数。
孙茂把登记板合上，手指上沾满木炭。
他说：“今天的名单总算没有漏人。”
我问：“路呢？”
“路还在。”他回答，“暂时没漏。”
集合点外，一支小队迟迟没有报到。
他们的队长带着三个人去接应一名腿伤复发的队员，按约定没有把伤员丢在路边赶来。
前线有人提议先让他们的阵地由别队接管。
赵川没有责怪迟到的人，也没有让一支队伍临时顶上陌生位置。
他让侦察员从安全地带确认接应路线，等那几个人把伤员送进救护点后再决定是否继续行动。
黑蛇营寨就在眼前，迟一刻可能少一次机会。
可没人因为这一刻就要求伤员放弃回来的路。
队长最终带着三个人返回集合点。
他们没有道歉，只把担架交给苏晚，接过自己的盾牌站回原定位置。
远处的黑蛇营寨亮起数十支火把。
疤脸的人从内墙后推出几面旧盾，重新封住他们唯一可见的入口。
联盟的队伍没有立刻前进。
赵川让大家等待侦察员最后一次复核。
那名侦察员回来时，鞋上沾着一圈黑泥。
他报告说营寨外墙没有新破口，西路却多了两列移动的火把。
老程对照日志，判断那不是例行换岗。
营寨内的人正在把所有能动的守卫往地道口集中。
林拓望向十七支队伍分散的旗子。
每支队伍都已经知道自己的任务，却没有哪支被推到别人的位置上填空。
这场仗还没开始，疤脸就已经逼着他们做出选择。
是冲进去抢一个结束，还是守住能让更多人活着回来的路线。
赵川选择了后者。
他让前线继续等待，直到最后一支接应队回报已到达指定位置。
东面的雾散开时，营寨后方出现一道细长的白光。
那光线和前些日子记下的异常信号极为相似。
老程的电脑同时跳出一串新的队列数据。
天空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划开，露出一道摇摇欲坠的暗色缝隙。
黑蛇的火把全部转向了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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