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失火势衰,潜龙初生
【墟篆秘录·残卷】
薪火助人兴,亦断人妄。
人弃本心,火便弃人。
无火护持,浮华霸业,皆为风中残烛。
南路炬火骤停,江淮气运,瞬息逆转。
朱温起初满心恼怒,只觉燎原社小题大做、束手束脚。
他坐拥十万甲兵、三州之地,麾下猛将如云,根本不信区区“断火”能撼动自己的基业。
可他不知,他的崛起,本就七分人力、三分火运。
燎原暗中补齐的粮草短板、修正的军阵破绽、看破的权谋陷阱、稳住的民心根基,早已是他霸业的隐形梁柱。
断火三日,隐患齐发。
先是囤积粮草的隐秘仓房突发溃潮,受潮腐坏数千石粮谷。
往日有燎原暗吏统筹储粮、防涝防潮,从未出错;无人兜底,细碎疏漏尽数爆发。
再是军中旧部恃功骄纵,因朱温大肆亲私赏官、重旧部轻新兵,士卒阶层彻底撕裂。
新兵劳苦无赏,亲族庸碌高位,营中怨气丛生,逃兵日增。
紧接着,周边蛰伏的残唐军阀、隐匿豪强,原本被燎原阵法压制不敢妄动,此刻尽数察觉汴梁气场衰弱。
多路敌军趁虚而入,蚕食边境堡垒,连下三座外城。
朱温亲率精锐出战,往日百战百胜的章法全然失灵。
无人暗中筹谋布局,无人补全攻防破绽,他凭着一腔悍勇硬拼,数次陷入包围,险遭斩首。
短短半月,汴梁由蒸蒸日上,转为内忧外患、节节溃败。
朱温站在残破城头,望着城外狼烟、城内饥民、军心涣散的士卒,终于慌了。
他这才真切明白:
自己所谓的盖世霸业,离开人道薪火,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数次派人登门,欲寻苏晚致歉求和,许诺废除亲私特权、抹平阶层尊卑。
可南路观火者踪迹全无,如人间蒸发。
燎原铁律既定,初心未真悔,薪火不复燃。
假意悔改求助力,无用亦无归。
江淮大势崩塌,乱世淤泥之中,新的锋芒,悄然破土。
濠州,一处残破乡兵营寨。
一名青年布衣披甲,身形清瘦,眼神坚毅,收拢数百流离残兵,固守乡野。
此人名为杨行密。
出身最底层流民,幼时父母死于军阀混战、豪强盘剥,半生颠沛,亲眼见朱温崛起、见朱温腐化、见权贵往复、见百姓永受其苦。
他聚众起兵,不抢城池、不逐霸业,只守一方乡土。
军纪极简却极严:不掠民财、不占良田、不立亲贵、不欺老弱。
所得物资全数均分,有功不论亲疏,有罪不分高低。
乱世人人争王争霸,唯独他,只求安民,不求称王。
苏晚隐退观望朱温的这些时日,从未停歇观火察世。
她游走江淮乡野,遍历数十处营寨,最终将目光死死锁定濠州。
乱世豪杰易得,守心豪杰最难求。
杨行密的纯粹,是如今污浊江淮里,唯一未染权欲的星火。
月夜风轻,苏晚孤身入濠州小寨。
帐内灯火微弱,杨行密正亲自清点粮米,分给寨中流民残卒,待人温和,处事公允,眼底无半分枭雄的贪婪狠戾。
见青衣女子入帐,他不慌不疑,只拱手行礼:“姑娘何来?”
苏晚取出星火木牌,轻声道:
“燎原南路,观火至此。
见君守乱世一方净土,怀万民赤子本心,特来问一句——
若有一日,你手握数州之地,可愿终身不立私阀、不造特权、不欺苍生?”
杨行密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应声:
“我起兵本就不为富贵、不为权位。
若得寸土,便护寸土万民。
谁立尊卑,我便破谁;谁造压迫,我便伐谁。
包括来日的我自己。”
一语落地,澄澈通透,无半分虚言。
苏晚眸中微光再起,断熄半月的南路炬火,二度新生,择定新龙。
“既守此心,燎原助你。”
今夜起,南路持炬者尽数转投濠州。
粮草、兵法、密探、谋划,尽数剥离朱温,悉数加持杨行密。
江淮格局,彻底换龙。
旧龙腐化失火,步步沉沦;
新龙纯白得火,冉冉升起。
消息悄然传遍燎原总坛,传遍南北两路分队。
北地李克用依旧刚正守心,北疆稳如磐石;
中原符存勤政安民,中原日渐复苏;
唯独江淮,完成五代乱世第一次龙位更迭。
总坛守简人落笔留卷:
王权可立,亦可废。
龙位可登,亦可逐。
人道从不负豪杰,唯豪杰自负初心。
五代轮转,弃腐择新,自此成例。
乱世之人终于慢慢看清——
这片无神无佛的天地里,
没有天命恒久的帝王,
只有守心则兴,贪心则亡的人间公道。
而深陷颓势、日渐孤危的朱温,尚不知晓:
他的乱世落幕,新的克星崛起,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