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没有路了,夏末的山草,蹿得比人高多了。将山间的一切,都淹没在那一片茂密的绿色下面,一眼望不到头。两道踉跄的身影,在草丛间忽隐忽现。
腿越来越沉,好像绑着沉甸甸的沙袋,每挪动一步都艰难万分。呼吸也越来越重,萦绕在耳边,时不时被山风截断。
白晓星看着满脸通红的女孩,停下了脚步,迅速权衡了一下眼前的情景,果断说道:
“我们得分头跑,不然两个都跑不掉。”说着,她一把拉过呼吸急促的女孩,将她推进了草丛,“你蹲在这里,我来引开人贩子。记住,确定没人了你再出来。”
说着,白晓星将刚才披在身上,唯一带出来的一件草绿色碎花长袖衬衣,盖在了女孩的身上,叮嘱了一句“藏好。”然后转身就走。
“阿婆,你为啥对我这么好?”蹲下去的女孩,突然喊住她问道。
为啥?白晓星怔愣了一下,这还真是一个没想过的问题。她扭头仔细看了看女孩的脸,带着几分莫名的熟悉。“……缘分吧?”她勉强笑着呢喃了一句,再次离开。
走了几步,白晓星转过头,深深看了女孩一眼,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容。跟阿灿真像啊,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那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则有点像阿羽,眼角微微地上挑。
不管了,不管她是谁,能让自己在这笑话般的一生中,做一件好事,怎么算也值得了,算是不辜负那十一张奖状了。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逼近了,白晓星抹了一下脸上,脸颊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然后她捡起一块石头,朝前方用力一掷,自己也朝这个方向跑去。
她要确保人贩子不仅能看到她,还要相信她是带着女孩一起跑的。因此一边跑一边还控制着声音叫喊:“这里有路,你跑我前面,我帮你挡着人。快,你头低一下,这样就没人看……”
草丛中,女孩早已泪流满面,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手腕里侧,一颗星星一样的红痣,鲜艳夺目。
白晓星奋力地奔跑着,几乎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毕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一边还要制造出假象吸引人贩子,因此她的奋力并没有能够坚持多久。
身后的追逐声越来越近,都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了,依稀可以分辨出,那是三个人。白晓星大大松了一口气,太好了,都来追她了,那个女孩应该可以脱险了吧?
想着,她的步伐慢了下来,疲惫愁苦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就在这时,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停顿,她正要回头看个究竟,随着一声尖叫,头顶上传来了万马奔腾一般的咆哮声,是……是山体滑坡
白晓星怔在了那里,两条腿还没来得及移动分毫,就被泥浆裹挟着,朝山下滚去了。
当周围的一切都陷入无尽的黑暗后,她似乎听见有说话声断续传入耳中。
“死透了吗?”
“应该是死透了,一个老太婆……”
“那就好,咱们去把剩下的钱结清了。”
她分不清是幻听还是真实的对话,不过从话里意思分析,这两个人贩子似乎是冲着她来的,所以女孩是被她连累的?白晓星苦笑了,随即却是满心的疑惑。
她一个快六十岁,即将瘫痪的老太婆,有什么人花钱买她的命?婆家只剩下大伯哥一家了,高家父女也早早去了南方,她都找不到他们了。
那还有谁?难道是早早就消失在她人生中的亲生家庭?难道说,当年所谓的失散,根本就是亲生父母不要她了?
白晓星只觉得满心苦涩,可惜还没等她想明白,就陷入了无限的黑暗中。
“啊……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惊叫将白晓星的思绪从沉沦中拉回,她下意识地想要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就感觉腰间传来一阵剧痛,让她不由自主跌倒在地。
“喂,姓白的,你还要不要脸,当着我妈的面你就敢勾引我爸!”
刻薄的斥骂声由远及近,逼得白晓星忍痛抬头看去,入眼却是墙上的挂历。那是八、九十年代最流行的影星挂历,黄蓉娇俏的笑容下面,1991四个数字方方正正,红得耀眼。
1991年?不是已经2011年了吗?谁家还会把二十年前的挂历挂在家里啊?
而且,她不是被泥土裹卷着滑下山坡了吗?怎么会在屋子里?
不对啊,这不是高家吗?她明明已经走到川省了,这是昏迷了多久了,还能被送回高家?
不,也不对,高家五年前就拆迁了,这里早就变成风屿镇的主干道了,哪里还有房子?这条路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云海路,可惜云海路开通的第二年,她因为救了高卓英的儿子,被砸成脊柱压缩性骨折,面临瘫痪。
高卓英听说后,匆匆赶来接走了高建海。将她扔在老家,靠着给别人打工勉强度日。二年后,她感觉大限将近,终究是不甘心,这才踏上寻找女儿的路途。
那她是……临死前的幻象?
是的,一直都听说,人死之前,会将这一辈子的事情都浏览一遍。
可是她不想回忆,她这一辈子蠢够了,为了不值得的一家人,她辜负了亡夫,辜负了儿女,辜负了小叔子,辜负了婆婆。
就像婆婆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我当年要是没有把你捡回家,家里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会的,一定会的,楚家人都那么的心善,那么的勤劳,他们怎么可能过得不好?都是她的愚蠢,将一家人拖入了深渊。
过往的回忆让她痛苦又愧疚,白晓星闭上了眼睛。可惜没多久,耳边又响起了呼唤声,有点熟悉,又带着几分焦灼和恐慌。
“不……不会撞坏了吧?你这下手是重了点。”
“哪能呢,刚才不是醒了一下。”
女孩不耐烦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没多久就来到了身边。随即人中上传来剧痛,她呻吟着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下视野清晰多了,清楚地看到身下的地面是九十年代很时尚的水磨地。就是水泥中掺杂了各种石头,浇在地上,打磨后平整还有石子形成的不规则图案,很是别出心裁。
确实在屋里,这地面看起来也熟悉……白晓星感觉思绪渐渐回来了,她忍不住抬头看向前方,两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顿时映入眼帘。
高建海高卓英父女俩?他们俩不是扔下她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小白,你没事吧?”
刚才那个娇娇弱弱的声音又响起了,这……这不是卓秀娥的声音吗?可她不是十年前就去世了吗,还是说,她现在到了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