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帆拿到节目组公开嘉宾名册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商停云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那份名册是方知许发来的电子版打印件,按节目组惯例,每期录制前同步给投资方备案用。江云帆翻到第三页,目光扫过嘉宾名单,筷子停在半空。嘉宾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三个字:许檀玥。
办公室里安静了至少十秒。商停云后来跟裴照野形容那十秒,说“江总那个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手没抖,但筷子上的菜掉桌上了,他都没反应”。江云帆把名册合上,重新翻开,又看了一遍。还是许檀玥。后面备注栏写着“携子江鹤归,三岁”。他放下筷子,声音很平:“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商停云后背一紧:“节目组发名册是今天上午的事,我拿到就直接送过来了。”
“我不是问名册。”江云帆抬眼看他,眼神不重,但商停云跟了他五年,太清楚这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你什么时候知道她在节目里的?”
商停云咬了咬牙:“……前天。直播切片看到岁岁那张脸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但还没确认母亲身份。昨天调了完整回放,看到许小姐正脸,确认了。犹豫了一晚上要不要报。”
“为什么犹豫?”
“因为您之前说过,先查清楚再动。我拿不准许小姐现在什么状态,怕贸然报上去,您直接冲过去,反而坏事。”商停云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不起,江总。”
江云帆没接这句对不起。他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录制时间表,然后拿起手机给裴照野打了电话,开口就一句:“你之前看过的那个三岁孩子的体检报告,他母亲找到了。”裴照野在那头愣了两秒:“找到了?在哪?”“在我投资的一档综艺里,带娃直播,全网看着。”裴照野沉默三秒:“你打算怎么办?”“先确认,再靠近。我需要你过来一趟。”挂了电话,江云帆站起来拿外套。商停云跟上去:“江总,去哪?”“去录制村。你安排车,别用公司的牌照。我先不进核心区,在周边住下,看情况再动。”
商停云应声去办,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江总,还有一件事。许小姐在节目里用的名字没改,就叫许檀玥。热搜上已经有网友在猜她和您的关系了,虽然还没大范围扩散,但迟早藏不住。”江云帆扣外套的手没停:“藏不住就不藏。我本来也没打算藏。”“那您的身份——”“先不公开。她还没准备好见我。我贸然出现,她应激了怎么办。”
商停云没再多问,快步出去安排。江云帆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加密相册里那张模糊截图,看了两秒,锁屏,转身出门。
弹幕这边,还不知道江氏顶层发生了什么。村里直播正热闹。
迟野举着喇叭宣布上午任务:亲子农事体验,各组去赵婶家后院喂家禽,限时一小时,喂完要清理鸡舍才算过关。弹幕里一片“这任务好接地气”“比做饭还实在”“终于有一档不折腾孩子的综艺了”。江云帆到民宿的时候,直播画面正切到A组。许檀玥蹲在鸡舍前面,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盆拌好的鸡食。岁岁站在她旁边,小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探头探脑往鸡舍里看。赵婶在旁边教:“先撒一把,把鸡引出来,然后再往槽里倒。”许檀玥照做,一把玉米粒撒出去,七八只花母鸡扑棱着翅膀围过来。岁岁被这阵仗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跑,小手攥着玉米粒,回头看妈妈。许檀玥冲他点头:“没事,你试试。撒的时候手放低一点,别吓着它们。”岁岁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小手伸到离地面近近的,撒了一把。玉米粒落地,一只胆大的母鸡凑过来啄,啄完抬头看岁岁。岁岁跟母鸡对视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转头喊:“妈妈!它吃我的!”许檀玥在旁边端着盆笑:“它喜欢你。再撒一把。”弹幕一片尖叫:【岁岁笑了!那种真的笑!眼睛弯弯的!】【这孩子今天比昨天又活泛了。】【那只鸡有眼光,知道谁给的粮好吃。】【等等,许檀玥蹲那儿喂鸡的样子还挺接地气的,完全不像营销号说的那种摆烂糊咖。】【营销号的话你们现在还信?我这几天翻旧料,发现她当年被骂的那些事,好多都是断章取义。】【别急着翻案,再看看。】
江云帆在民宿里盯着屏幕,看到岁岁笑那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商停云在旁边小声说:“江总,裴医生到了,在外面。”
裴照野进来的时候,江云帆正把直播画面切到全景,盯着鸡舍旁边赵婶跟许檀玥说话那段看。裴照野把带来的小箱子放下,先看了一会儿直播,然后说:“孩子状态比之前好。我上次看他体检报告,指标都正常,但行为评估那块,主动性、社交意愿、安全感几个维度都偏低。今天看这画面,主动伸手喂鸡、跟母亲有眼神交流、笑得很自然,比报告上的描述好多了。”江云帆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说:“她把他养得很好。”裴照野看了他一眼:“你说许檀玥?”“嗯。”“你见到她了?”“还没。我在等合适的时间。”裴照野拉把椅子坐下:“你打算怎么安排?直接上门认孩子?”
江云帆摇头:“先观察。她对我还有应激反应,前几天溪边碰见那次,她抱着孩子就跑了。我得先让她习惯我在附近,不觉得是威胁,再考虑下一步。”裴照野点头:“这个思路是对的。不过我得提醒你,如果孩子真是你的,越晚相认,你后面要补的课越多。三岁孩子已经开始建立对‘父亲’这个概念的理解了,他身边如果一直缺这个角色,后面突然出现一个爸爸,他需要时间消化。”江云帆沉默了一拍:“我知道。所以我想先以朋友身份接近,让她和孩子都放松下来,再谈其他的。”裴照野没再劝,只问:“需要我做什么?”“你以儿科医生身份在村里做个免费儿童体检,把岁岁的血样采了,送去做鉴定。别让她察觉。”裴照野点头:“行。我明天去村里义诊,正好节目组有健康检查的环节,我借那个机会做。”
村内,许檀玥还不知道江云帆已经到了。她带着岁岁喂完鸡,又清理了鸡舍,赵婶在旁边夸岁岁勤快,说“这孩子手脚麻利,一看就是平时干惯活的”。许檀玥听了,心里酸了一下,但面上没显,只笑着说“他喜欢学”。任务结束后,各组带着孩子回院子休息。许檀玥蹲在灶房门口给岁岁洗手,岁岁忽然问她:“妈妈,今天那个叔叔会来吗?”
许檀玥手停了一下:“哪个叔叔?”
“就是溪边那个,高高的,穿黑衣服的。”岁岁仰着脸看她,“他昨天没来。”
许檀玥不知道怎么回答。弹幕里一片“孩子想爸爸了”“等等,溪边那个叔叔是谁?”“前面没看直播吧,前几天许檀玥带岁岁在溪边散步,碰到一个男的,她看见人就抱着孩子跑了,直播拍到了背影”“那个背影我看着怎么有点像江氏那位”“别瞎猜,直播没给正脸”。
弹幕吵归吵,许檀玥这边正想着怎么跟岁岁解释,手机响了。许知意的消息,语气比平时急:【檀玥,网上突然冒出一批通稿,标题全是“许檀玥带娃综艺刻意卖惨立人设”,配的图是你喂鸡时候蹲地上的截图,说你在镜头前装可怜。我查了一下,来源是宋怀瑾那边放出来的,水军已经开始刷了。】
许檀玥看完,没回。她把手机锁屏,继续给岁岁洗手。弹幕里已经有人看到那批通稿了:【等等,刚才有人发许檀玥蹲地上是装可怜?她那是蹲着跟孩子说话啊,谁家装可怜蹲鸡舍旁边装?】【水军吧,我看那些号全是新注册的。】【宋怀瑾是谁?她前经纪人?这人怎么还在跳?】【前面搜一下旧新闻,这前经纪人当年靠许檀玥赚了不少,后来许檀玥糊了他立马翻脸,现在看人家翻红又出来踩。】【这种人真的烦。】
柳令仪那边,午休时她坐在自己院子里刷手机,看到许檀玥的黑通稿,眉头皱了一下。她弟弟柳令珩蹲在旁边拿树枝逗蚂蚁,忽然问:“姐姐,许姐姐是不是被人骂了?”柳令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刚才贺兰屿说的,他说网上有人骂岁岁妈妈,岁岁还不知道。”柳令仪放下手机,看着弟弟:“你觉得许檀玥这人怎么样?”“她挺好的啊,昨天岁岁摔了她没骂岁岁,还给他揉膝盖。”柳令珩歪头,“姐姐你干嘛老盯着她看?”柳令仪没接话,心里却有点别扭。她来这个节目本来是想给家族企业做软广的,结果开播到现在,热搜全被许檀玥母子占了。她二叔刚才又发消息催她“多争取镜头”。可让她去踩一个正被全网网暴的女人,她还真有点下不去手。
贺兰舟那边,他正在跟经纪人打电话:“水军的事你确定是宋怀瑾放的?……那咱们别掺和。许檀玥现在路人缘正在往上走,这时候踩她容易翻车。……我知道热度重要,但蹭热度也得看时机。你看筱如故那边,她团队今天都没动,说明大家都不傻。”挂了电话,贺兰舟蹲下来跟贺兰屿说:“别老去找岁岁玩,人家妈妈有正事。”贺兰屿仰头:“可是岁岁一个人坐着好无聊。”贺兰舟想了想:“那你带他去看蚂蚁,别跑远,别摔着。”贺兰屿欢呼一声跑了。
筱如故那边,温知乐午睡醒了坐在床上发呆。筱如故在旁边看手机,翻到许檀玥被黑的热搜,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也没转发没评论。温知乐小声问:“妈妈,许阿姨是不是不开心?”筱如故放下手机:“你为什么这么问?”“岁岁今天喂鸡的时候笑得好开心,但他妈妈好像不太笑。是不是有人骂她?”筱如故沉默了一拍,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温知乐“哦”了一声,没再问,但表情明显不太信。
下午任务,迟野宣布分组合作:所有幼童组队去村里完成“找鸡蛋”任务,家长在监控室看直播,不能帮忙。弹幕里一片“这个环节好,看孩子自己发挥”“岁岁终于不用跟妈妈绑在一起了”“他社恐能行吗”。岁岁被分到跟贺兰屿、温知乐一组。贺兰屿一上来就冲在最前面翻草丛,温知乐跟在他后面捡,岁岁走在最后面,脚步慢,但眼睛一直在观察。走到赵婶家后院柴垛旁边,岁岁忽然停下来,蹲下去扒拉柴火堆底下的干草,从里面摸出一窝鸡蛋,六个,整整齐齐。弹幕瞬间刷屏:【他怎么知道那儿有?】【观察力太强了吧!】【赵婶昨天喂鸡的时候说过母鸡爱在柴垛底下下蛋,他记住了!】【这孩子脑子真好使。】【我三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
许檀玥在监控室看直播,看到岁岁摸出鸡蛋那一下,嘴角弯了。江云帆在民宿也看这一段,商停云在旁边小声说:“这孩子观察力随您。”江云帆没接话,但嘴角也动了一下。弹幕里有人注意到许檀玥看直播时候的表情,发了条弹幕:【她看孩子的眼神,跟刚开播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那会儿是小心翼翼的,现在是……放松?】【就是那种“我孩子真厉害”的得意。】【她好看了好多,真的。】
任务结束,岁岁那组找到的鸡蛋最多。贺兰屿兴奋地举着鸡蛋跑回来,温知乐跟在后面,岁岁走在最后,小手里也捧着两个。许檀玥蹲在院门口接他,岁岁把鸡蛋往她手上一放:“妈妈,给你。”许檀玥接过来:“哪来的?”“柴垛底下。赵奶奶昨天说的。”许檀玥摸他头:“岁岁真厉害。”弹幕里一片“她夸得也好认真”“这母子俩氛围越来越好了”。
晚上收工,许檀玥带着岁岁回院子。岁岁洗完澡躺在床上,忽然说:“妈妈,今天那个叔叔还是没来。”许檀玥坐在床边叠衣服,动作停了一下。岁岁翻了个身:“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许檀玥放下衣服,低头看他:“为什么这么想?”“他前几天天天来,今天没来。”岁岁抱着小熊,“可能我太麻烦了。”许檀玥心口一紧,伸手摸他的脸:“不是你的问题。叔叔有工作,忙完了就会来。”岁岁点点头,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弹幕里看到这一段,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发:【他说“我太麻烦了”……这孩子心里是有多没安全感。】【前面那几天江云帆天天来,他习惯了有人陪,突然不来了,孩子就自我归因。】【三岁孩子已经开始担心“是不是我做错什么别人才不来看我”,这太让人难受了。】
民宿那边,江云帆看完这段直播,沉默了很久。商停云站在旁边,小声说:“江总,明天要不要去?”江云帆站起来,拿了外套:“明天一早去。带核桃酥。”商停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与此同时,村外镇上,苏芸关了电视,坐在小卖部柜台后面发愣。她反复看着岁岁从柴垛里摸出鸡蛋那段回放,嘴里念叨:“这孩子聪明,跟江鹤归小时候一模一样。”她从柜台下面摸出那张旧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存了很久但一直没拨过的号码。犹豫了半天,到底没按下去。她把手机放下,自言自语:“再等等。等节目结束再说。”
而村口山道上,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民宿门口。江云帆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村东头的方向,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商停云拉开车门:“江总,明天早上六点半到村口。”江云帆坐进去,关门之前说了一句:“明天核桃酥买三盒。”商停云愣了一拍:“三盒?”“一盒给岁岁,一盒给她,一盒备用。”商停云忍住没笑:“好的。”
车开走了。村东头小院里,岁岁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了一句梦话。许檀玥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声音又折回来,蹲在床边听。岁岁又嘟囔了一句,这回听清了:“叔叔……核桃酥……”许檀玥愣了一下,随即无声地笑了一下,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出去了。弹幕夜间挂机的人看到这一幕,发了一条:【岁岁做梦都在惦记核桃酥,江云帆你明天要是没带,我第一个不答应。】
与此同时,网上宋怀瑾买的那批通稿还在发酵,但评论区风向已经开始反了。有人把岁岁从柴垛里摸鸡蛋的片段剪出来,配上标题“你管这叫冷血母亲养出来的孩子?”,播放量一晚上破了五十万。下面最高赞评论写着:“孩子养得好不好,不看大人怎么说的,看孩子怎么做的。这孩子聪明、懂事、会观察、会心疼人,谁要再说他妈妈对他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宋怀瑾半夜看到这条评论,把手机摔在沙发上,骂了一句。但骂归骂,他心里清楚,这波水军又白买了。
而江云帆的越野车在夜色里开出去不到三公里,商停云忽然从副驾回头:“江总,方知许刚发消息,说纪南枝那边在接触一个营销号,打算明天放料,标题是‘许檀玥孩子的生父到底是谁’。要不要提前拦?”江云帆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声音不大:“不用拦。让她放。”“可是——”“放出来,网友自己会猜。猜来猜去,最后猜到我头上,反而省了我官宣的力气。”商停云想了想,明白了。江云帆这是要借纪南枝的手,把舆论提前推到“认亲”那一步,等大众都有心理准备了,他再正式出面,阻力会小很多。商停云在心里默默给纪南枝点了根蜡。惹谁不好,惹江总。
越野车消失在夜色里。村东头小院里,许檀玥坐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岁岁的睡脸,然后打开手机,给许知意回了条消息:【通稿的事不用理。明天正常录制。】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明天江云帆要是来,别拦。】许知意秒回:【???他来?】许檀玥看着这三个问号,打了几个字,删了,又重新打,最后只发了一句:【他答应岁岁带核桃酥。】许知意:【……行吧,我明天多买点零食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