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杨旦便是白云山上的土匪。当年汪团长、李团长上山剿匪,他是唯一活下来的。
“大姐——”杨旦跪在地上,声音像从地底下涌上来的,“当初俺是被炮弹震得昏死过去。等俺醒来时,只看见满地都是兄弟们的尸首。俺在寨子里四处叫喊、翻找,希望还能找到几个活着的兄弟。从天黑找到天亮——寨子里的兄弟都死绝了,只剩俺一人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寨子里的兄弟死绝了呀……就剩俺一人了……”
柳一芹也跪了下来,将杨旦揽入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又轻又涩:“大姐知道。是俺对不起兄弟们。”
“大姐,今天见到恁,太好了!”杨旦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火,“报仇就有希望了!恁带领俺们去杀了汪、李二人!”
柳一芹心中愧疚如刀绞。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都是俺的错。都是俺连累了兄弟们,是俺害了他们的命。”
杨旦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大姐,恁糊涂啊!是那汪团长还有李团长杀的咱兄弟,与恁无关!”
柳一芹扶起杨旦,眼睛红肿,泪痕未干:“起因在俺。若不是当初咱抢了杞县县令,错杀他儿子——咱们也不会有今天,兄弟们也不会死……”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若不是俺,文哥也不会死。若是文哥还活着,此时继昌应该是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武弟也不会死,现在的武弟应该已经结婚了,也会生个大胖小子……俺公公此时应尽享儿孙福……”
她忽然拉着杨旦的衣领,状若疯癫,声音又尖又碎:“可是他们都死了!都是俺害的呀!俺好后悔,好后悔——恁知道吗!”
杨旦愣了几秒钟,手上一使劲,将柳一芹推倒在地。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柳一芹,嘶声厉吼,脖子上青筋直冒:“恁……不是俺大姐!俺大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有仇报仇,两把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恁……是个怂包!”
柳一芹朝着暴怒的杨旦,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她的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一字一句地说:“大姐对不住恁。恁只当没有俺这个大姐,大姐保护不了恁了。恁以后……多多保重。”
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大姐——”杨旦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又哑又碎,“自打俺十四岁上山,恁便一直对俺照顾有加。恁就像俺的姐姐一样,对俺嘘寒问暖。寨子里的‘流子’们经常欺负俺们这些新来的,只有恁跟文哥会替俺们打抱不平。俺曾经就发过誓——俺一定要成为恁这样的人。如果恁哪天遇到了危险,俺愿意用俺的命换恁的命。大姐——”
柳一芹一只脚已经迈出了石门,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杨旦一眼。那一眼里头,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对不起。”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大姐让恁失望了。”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
门外,刘正月正靠在石墙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百无聊赖地等着。看见柳一芹出来,脸上挂着泪痕,一脸伤心的模样,他愣了一下,走上前问:“没谈成?”
柳一芹摇了摇头。
刘正月懊恼地一拍脑门,嘴里“啧”了一声:“让俺去就好了。恁毕竟是个女人。”
他抬腿就往石门里走,椭圆脑袋——五爪——伸手拦住他。
刘正月怒视着五爪,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五爪,恁最好识相点,给老子让开。”
五爪纹丝不动,像一堵墙:“不让。没有大当家的命令,谁都不能进去。让一个女人冲锋陷阵,恁又算哪根葱?”
刘正月气急,挥拳就打。
五爪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抬起左手,轻轻松松挡住了刘正月挥过来的拳头。“梆”的一声,刘正月的拳头像打在一块生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指节都红了。
五爪抓住空档,一手抓住刘正月的脖颈,一手插在刘正月裆下,提气——他大喝一声:“起——”
刘正月被横着举过了头顶,双脚乱蹬,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
“走——”五爪又是一声大喝,刘正月被扔飞出去五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的后背砸在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刘正月被摔得七荤八素,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缓了口气。他看见柳一芹就站在不远处,却没有过来扶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更加恼怒,大喝一声就要再冲上去。
“正月——”柳一芹抬手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稳,“恁打不过他。俺来。”
“滚!”刘正月怒骂,“老子不要恁管!”
他嚎叫着又冲了上去。
前后不过三秒钟,刘正月又被五爪丢飞了。这一回摔得更重,他躺在地上好半天才爬起来,弓着背,像一只煮熟的虾。他慢慢转动脑袋,看见柳一芹正在看自己——可他从她眼中并没有看到关心的意思,倒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恁这点本事,还逞什么能?
刘正月大喝一声给自己壮胆,站在原地嚎叫了好一阵,脚下却像生了根,再也没有往前迈一步。
柳一芹动了。
她像一道闪电弹射出去,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五爪还没反应过来,柳一芹已经扒在了他的后背上——双手勾住他的脖颈,两脚反勾住他的膝盖。
“喝——”
柳一芹全身发力,猛地一拧。
“咚”的一声,五爪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栽倒在地,激起一阵烟尘,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虎头寨的十多个土匪忍不住拍手叫好。“干得好!这五爪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又学过几天功夫,在这寨子里吆五喝六的。兄弟们早想收拾他了,只是都打不过他。今天这看着跟娘们一般的清瘦男人,居然干趴了五爪!”
他们忍不住为柳一芹喝彩。
柳一芹自从来了刘家村,就一直以男子面貌示人。一袭长衫,短发利落,走路生风,说话干脆,谁也看不出她是个女人。
她站起身,走到刘正月身旁站定。
刘正月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慢慢往柳一芹身边靠了靠。离这女人近点,有安全感。
五爪从地上爬了起来,大脸盘子上沾满了小碎石子,鼻梁上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他胡乱朝脸上扒拉了两下,迫不及待地说:“小子,行得很哩!再来——”
“五爪——”石门里传来杨旦的声音,又沉又闷,“让他们走。”
五爪听见杨旦的吩咐,顿时泄了气,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他不甘地嘟囔着:“小子,下次再跟恁过招。俺还有大招没使出来哩。”
柳一芹朝五爪拱了拱手,目光越过他,对着石门重重地说了两个字:“保重。”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下山。刘正月愣了一下,也赶忙追了上去。
下山路上,刘正月朝另外三个兄弟说:“今天上山太累了,体力没跟上,不然趴下的就是五爪了。”
三个人连忙点头应是,七嘴八舌地附和:“刘当家的身手俺们是知道的,打遍天下无敌手。恁是故意输的。”
刘正月看着柳一芹的背影,故意提高嗓门问:“老八,恁可知道俺为啥故意输的?”
老八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刘正月还真就问他。他愣在当场,张着嘴,半天答不上来。
刘正月双目喷火似的看着老八——这老八真不争气。他只得高声喊道:“俺那是用的三十六计之扮猪吃虎!”
其他几人纷纷附和。老八挠挠头,一脸憨相:“当家的,恁给俺们说说啥叫个‘扮猪吃虎’?猪咋吃老虎?”
刘正月一口气没顺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了腰,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顺过气来,挥手一巴掌扇向老八,骂道:“恁才是猪!”
老八捂着红彤彤的半边脸,委屈巴巴地说:“是恁自己说的,俺……”
“闷呆行!”刘正月骂道。
其他两人陪着笑脸:“刘当家的,恁说说啥叫‘扮猪吃虎’呗,俺们好学习学习。”
刘正月一脸得意地向柳一芹看去——此时哪里还有柳一芹的身影?她早跑得没影了。没了柳一芹这个听众,他顿时觉得无趣,朝老八几人啐了一口:“听啥听?赶紧下山。”
三人一驴下了山,就看见柳一芹骑着马已经只剩了一道残影,马蹄扬起的尘土还在空中飘着。
刘正月从手下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问:“她要去哪里?”
手下回道:“柳当家的说她回山寨去了。”
刘正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儿:“这女人哪里能成事?义父还不听俺的。这下好了吧,事情没办成,灰头土脸的回去,有面子?”
他看着远处的分子岭,忽然大笑一声:“这柳一芹办不成的事,俺刘正月一定能办成!”
老八立刻凑上来:“当家的,咱干死他虎头寨!”
刘正月笑笑,下巴抬得高高的:“柳一芹跟义父说,她可以不费一枪一弹就能解决这群土匪。哼哼——老子也行!”
他豪情万丈,朝着分子岭的方向大吼一声:“分子岭——虎头寨——看老子怎么收服恁!”
老八嘿嘿笑着,死命地拍着巴掌,大声喝彩:“大当家的威武!真男人!”
在老八的带动下,少数几个人跟着鼓起了巴掌,“啪啪啪”的,稀稀拉拉。大多数人只是尬笑两声,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们心里都清楚,刘正月这趟,悬。
刘正月也不在乎这些人的态度,大手一挥,下令道:“天也黑了,今晚就在这山脚下安营扎寨。明天一早上山,收了虎头寨!”
三四个人得了令,开始忙碌起来——有人拾柴,有人支锅,有人从驴背上卸下粮食和炊具。还有七八人站在原地不动,像几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刘正月一甩马鞭,“啪”的一声脆响,喝道:“咋滴!老子使唤不动恁们了?”
其中一人长着国字脸,走上前朝刘正月拱拱手,不卑不亢地说:“刘当家的,俺说话直,还望恁别介意。俺想给恁说——”
刘正月用力一挥马鞭,鞭梢带着呼呼风声,在国字脸耳旁炸响,像放了一个鞭炮。他喝道:“老子不用恁教!给老子干活去!快点去!”
国字脸叹了口气,转过身,带着其他几人生火做饭去了。灶火燃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刘正月声嘶力竭地吼道:“老子才是大当家的!老子才是!”
所有人都低着头,默默地做着手里的活计,谁也没有接话。空气中凝固着尴尬的气氛,像一块透明的琥珀,把所有人都封在里面。
柳一芹不知何时出现在刘正月身后。
她下山之后心情不好,骑着马就跑了。疯跑了一阵,风吹干了眼泪,也吹散了胸口的闷气。等她冷静下来,觉得杨旦还能再争取一下——那是她兄弟,她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等她赶回来,正好听见刘正月在那里咆哮。
她干咳了两声。
刘正月循声扭头看向身后,脸上一红,有些惊慌。胯下马儿感受到主人的慌乱,也骚动起来,前蹄刨地,鼻孔喷着热气。
刘正月借着骚动的马儿,一只手用力在马屁股上一拧——马儿吃痛,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发出一声嘶鸣,撒开蹄子飞奔了起来。
跑出去老远,远离了柳一芹,马背上的刘正月才松了口气。这柳一芹太可恨了,啥时候出现在俺身后的?真他妈吓老子一跳。
等到大家伙熄灭了篝火,准备休息时,刘正月才牵着马儿回来。
柳一芹手里端着饭食,直接走上去拦住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当家的,明天一起上山。”
刘正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柳一芹把碗筷递过去:“恁吃吧。俺去睡了。”
她转身走了,留下刘正月一个人愣在原地。
刘正月看着她的背影,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柳一芹是叫他“大当家的”。他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热流,暖洋洋的,像冬天喝了一碗热汤。她都有多久没有关心过俺了?
他高兴了好一会儿,拿起吃食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嘴里塞满食物的刘正月忽然停了下来——
她咋突然对俺这么好?
他“呸、呸”两口,把吃进嘴里的食物吐了出来。一会儿咧着嘴嘿嘿傻笑,一会儿又眉头紧锁、唉声叹气,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地照着他。
第二天天亮。
刘正月跟在柳一芹身后上山。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寨子还是那个寨子,可今天走起来,脚步却比昨天轻快了许多。
他走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背影,喃喃自语:“那个柳一芹……似乎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