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了又亮。苏晓的头像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我发的“在吗”，后面跟着红色感叹号。
发送失败。
早上去教室的路上碰见她了。她从对面走来，抱着作业本，步子均匀。距离缩短到三米，两米，一米。
她抬头，看见我。
眼神扫过来，平静无波。然后她点了点头，嘴角提起一个标准的弧度。
和沈心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没停步，擦肩而过。作业本边缘刮过我校服袖子，“唰”一声轻响。
我没回头。
背后传来她清晰的声音：“李老师早。”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东西。
完了。
我心里冒出这两个字，又硬生生摁下去。至少，钥匙还在我抽屉底层。
但人已经不对了。
上午第二节课，我迟到了三十七秒。
其实不算迟，老师还没进教室。我只是比规定的最晚入座时间晚了一点点。从前没人掐这个表。
今天不一样。
我刚拉开椅子，值周生就从前门走了进来。是个不认识的女生，臂章戴得端正。她径直走到我课桌旁，翻开记录本。
“高二（三）班，林见。上午八点零二分三十七秒未就座。依据《学生守则》第一百二十三条，已记录。”
她说话像念稿。
全班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戳在我背上。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值周生合上本子，对我点了下头——那个弧度，我最近看得太多了——转身离开。
同桌悄悄挪远了点。
第三节课交数学作业。我有一道题的步骤涂改过，用横线划掉，旁边写了新的。以前这根本不算事。
课代表收完作业，特意又走回来，敲了敲我的桌子。
“林见，你的卷面。”
“怎么了？”
“有涂改。不整洁。”他指着那条横线，“下次注意。最好写之前想清楚。”
他说得一本正经，甚至带着点“为你好”的诚恳。
我盯着他。他以前不是这样。上周他还抱怨作业太多，偷偷在练习册上画小人。
“看什么？”他皱眉，“规定就是规定。大家都遵守，就你特殊？”
我低下头。“知道了。”
他这才抱着作业本离开。
课间，我靠在走廊窗台边发呆。窗外是操场，天空是一种均匀的、不太真实的蓝色。
肩膀被拍了一下。
我猛地回头。一个风纪委员站在旁边，表情严肃。
“同学，注意站姿。”
“……我怎么了？”
“身体倚靠护栏，不符合《学生守则》第四百零五条。请保持直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而是平视前方，仿佛在背诵。
我慢慢站直。
他这才瞥我一眼，点了下头，走开了。步子迈得很有节奏，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
声音渐渐远去。
我却觉得，那声音还留在空气里。像某种倒计时。
午休我没去食堂。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阳光斜射进来，照亮浮动的灰尘。我坐在座位上，把自动铅笔拆开，又装上。笔芯啪一声断了。
我捡起断掉的笔芯，很细，黑黑的一小截。
然后我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我把那截笔芯，轻轻放在了课桌左上角。没有对准任何参考线，就那么随意一放。
笔芯在光线下，投出一点小小的阴影。
我盯着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又褪去。预备铃快响了。
门被推开。
不是同学。是陈默。
他走进来，步子稳。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然后滑向我课桌的左上角。
他走过来。
我屏住呼吸。
他在我课桌旁停下，低头看了看那截笔芯。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把它捏起来。
“垃圾不要放在课桌上。”他说，声音平稳，“影响整洁。”
他把笔芯丢进我桌边的垃圾袋里。
做完这个，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看了看我的桌面，又看了看我。
“林见。”他叫我的名字。
“……嗯。”
“最近状态好像不太集中。”
“有吗？”
“值周记录，作业卷面，走廊仪态。”他列举，像在念报告，“都是小事。但小事累积，反映态度。”
我没吭声。
“学校是个集体。集体的运转，依赖每个人的自律和配合。”他继续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有时候，过于关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反而会忽略自己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
“你觉得呢？”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平静，深邃，像两口井。
“我觉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您说得对。”
陈默看了我两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那就好。”他说，“把心思放回学习上。其他的，不要多想。”
他转身离开。
我等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一刻，我几乎要以为他会提起别的。地下档案室，相册，钥匙，张老师。
但他没有。
他只是提醒我，注意“小事”。
而这比直接警告更可怕。他在告诉我：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着。你逃不掉。
下午的课我浑浑噩噩。
我不断回想陈默捏起笔芯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顺手。好像他早知道那里有东西不该在。
他怎么知道的？
值周生、课代表、巡逻的风纪委员……他们出现的时机都太巧了。巧得像排练过。
不。
也许不是他们“出现”。
是我被“标注”了。像显微镜下的切片，任何一点微小的异常，都会被立刻聚焦、放大、记录。
这个念头冒出来，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如果关注我的不是具体某个人，而是……这整个环境呢？
墙壁，窗户，课桌，走廊。
甚至空气。
它们是不是都在“看”着我？把我每一个不合规的瞬间，悄悄传递出去，汇总到某个地方，再由陈默这样的人来执行“提醒”？
我成了琥珀里的虫子。
透明的，动弹不得的。四周是逐渐凝固的、名为“规则”的树脂。我能看见外面，光，影，其他飞来飞去的虫子。但我自己，被钉死在原地。
连挣扎，都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放学铃响了。我随着人流往外走，尽量低着头，缩小存在感。
经过布告栏时，眼角瞥见一张新贴的通知。关于“校园环境维护月”的。
落款是学生会。
最下面盖着一个圆形的章，图案有点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个抽象的、环状的东西。
我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
旁边立刻有个声音响起：“同学，不要驻足围观，避免堵塞通道。”
我扭头，又是一个风纪委员。不同的脸，同样的表情。
“……好。”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出了教学楼。
外面天色渐暗。路灯还没亮，建筑物的轮廓开始模糊。我走到操场边缘，在跑道旁的看台上坐下。
这里人少。
我需要喘口气。
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齿槽刮着指尖。
还有苏晓的纸条。“别信他们”。
她现在，还信这句话吗？
或者说，写下这句话的“她”，还在吗？
我闭上眼。黑暗中，那些“关注”并未消失。它们从四面八方贴过来，无声地包裹着我。值周生的记录，课代表的挑剔，风纪委员的提醒，陈默的“劝导”……它们编织成一张网，越收越紧。
而我坐在这里，像网中央一只被催眠的飞蛾。
不能这样。
我睁开眼。
琥珀再透明，也是棺材。我得在它彻底凝固前，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用指尖划一道痕。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有点大，故意弄出声音。
然后我走向看台后方那堵矮墙。墙是水泥的，表面粗糙。我伸出手，掌心贴上去。
凉的。
但就在我准备收回手时，指尖忽然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
非常轻微，像脉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水泥墙传过来。
一下。
又一下。
我僵住了。
那不是我的错觉。墙在动。或者说，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很慢、很沉地搏动。
我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
路灯“啪”一声亮了。
惨白的光洒下来，照亮粗糙的水泥墙面。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污渍和裂纹。
但我指尖残留的触感，那一下下的搏动，清晰得可怕。
我站在光里，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慢慢抬起头，望向远处笼罩在暮色中的教学楼。一扇扇窗户黑着，像无数只闭上的眼睛。
但它们真的闭着吗？
还是仅仅在假装？
我转过身，朝校门走去。步子尽量稳，像什么都没发现。
背后，那堵矮墙沉默地立在路灯下。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琥珀在凝固。
但被困在里面的虫子，刚刚听见了琥珀之外，另一个巨大的、沉睡的心跳。
